走走停停,当马车一路赶到洛阳的时候,正是牡丹盛开的好时节,一路车水马龙,人烟阜盛。那时间,透过帘子的一角,我总会不时闻到那幽幽的暗香。果然,姹紫嫣红,馥郁鲜妍,洛阳牡丹,天下闻名。难怪当年刘梦得盛赞“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大概这便是“名花倾国两相欢”,我微微一笑。[]
马车在景王府前停下,我早已换上了平常的装束,水蓝色的撒花百蝶对领襦裙,腰间系着浅黄色的丝带,胳膊里绕着与腰带一色的长长披帛,大方不失素雅。
我牵着他的手下了马车,我看见他的脸上一直带着明媚的笑容,就像今天这和暖的阳光。
景王府十分豪达阔气,两座石雕的狮子威武地立在王府门口,稍稍抬头便可看到那写着“景王府”三个大字的赤金青地匾额,在北方灿灿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东门口时时有穿着整齐华丽的丫头、小厮进进出出。
我随着他进了王府,到处蜂舞蝶绕,绿树荫浓,杨柳依依,野鸭戏水。透着一派祥和的气息。一条条走廊蜿蜒曲折,宛若游龙。四周立着的都是楠木柱子,屋檐边挂着金丝鸟笼,里面或是画眉,或是鹦鹉,或是黄莺,叽叽喳喳,让这热闹的春天更添几分蓬勃。
这里,倒是丝毫不比临安皇宫里的宫殿差的。
再往里走,眼前出现了一汪碧绿的湖水,柳丝垂在水面,鸳鸯懒懒地躲在柳丝下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沁人的香气。
“这里真大。”我不由赞叹道。
他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不过,比起韶国的皇宫可就差远了。”
我有一种被反驳的感觉,稍稍一怔,抬眼,竟看到他的眉头凝了起来。他没有再往下说,拉紧我的手道:“去拜见我母妃吧。”
我点点头,一路上他便和我说过,景王府里还住着他的母亲德妃。他的母亲本姓韦,讳明琅,十六岁入宫,自从先皇八个月前驾崩后,她便跟着祁彦住进了景王府,虽然景王府仍在京城洛阳,但韦氏不免见景伤情,抑制不住对先皇的思念,从此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转过一道长廊,迎面走来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绾着百合髻,脸上不施粉黛,却又天生丽质。她抱着一把琵琶,像那王西厢里的崔莺莺,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走廊狭小,她避不开,微微屈身,低头行礼:“梦娘拜见王爷。”
祁彦颔首,笑道:“梦娘免礼。哦,我给你介绍下。”
他把目光移向了我,又看看那个叫梦娘的女子:“这是王妃,从燕国一路过来,舞艺也是十分超群,有空你们可以切磋切磋。”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那一刻,我见到梦娘看我的眼眸里分明多了一滴晶莹的泪水。
“梦娘不敢。”她谦逊道,又对着我屈膝行礼,“梦娘笨拙,还望王妃多多赐教才是。”
“梦娘,那支琵琶曲制得怎么样了?”祁彦随口问道。
“回王爷,差不多了,如果王爷想听,梦娘今晚便可以为王爷弹奏。”她将脸转向了祁彦。
“行,你先忙,我带王妃去见太妃。”祁彦点点头。
梦娘福了福,抱着她的琵琶从我们身边走过,飘过一阵淡淡的玫瑰玉露香。她的头一直低着,我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拐过一个弯,消失在我的眼帘。
没有等我问什么,祁彦先开口:“她现在是王府的舞娘,小时候饿倒在路边,被母妃看见,带回皇宫做了身边婢女,自从我来到这景王府后,她也跟着母妃过来了。说起来她也算从小就认得我了,我和母妃都未曾把她当普通婢女看待。她的舞跳得很好,不过更好的是她弹的琵琶,宛若仙音。”
我一边听着祁彦说话,一边随着他向一座池边的小阁走去。路越来越窄,从宽阔的大甬道变成了小小的石子路,四周的环境也越来越幽深。路边种满了各式竹子,有湘妃竹、燕竹、紫竹……重重叠叠的竹叶密密如织,随风的吹动发出碎碎的声响。抬头远望,一座不大的阁子隐藏在丛丛枝叶中,真是一个隐居的好地方。
“这里真安静……”我轻声说道,生怕惊扰了这里的一切。
“是啊。”祁彦感叹了一声,“这里以前不过是小憩的阁楼,因母妃来到这里一眼相中,便重新翻修,从此母妃便在这里住下了。”
他边说便往阁楼走去,太妃性子娴静,不愿闲人叨扰,独自一人住在二楼上,楼下都是守阁的宫人。阁楼的梯子是木头的,看得出翻新的痕迹,走在上头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这声音不小,还未等我们走到一半,楼上便传来一个沉沉的声音:“是祁彦来了吗?”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往上看,只见二楼的红木雕花百合窗全开着,只看得见里面的大概,站在我的方向,并不能看清所有的一切。
祁彦见母亲有所察觉,加快了步伐走到阁子里,我紧紧跟随其后。
随着祁彦推开半掩的木门,我的眼前立即出现了一个上了年纪,却风韵犹存的妇人。她微闭着眼睛坐在一张酸枝大如意八仙桌旁,白皙的脸上满是安详,她并不显老,只在眼角有几缕淡淡的皱纹。
她穿着一身翡翠色的描凤长袍,手上不急不缓地拨动着一圈念珠。她见我们过来,并没有立即转头,只平静地拨动几颗念珠后才缓缓睁开双眼,在这个过程里她始终没有露出半丝微笑。就连她那耳间的深蓝宝石琳琅坠都几乎是一动不动的。
“孩儿给母妃请安。”祁彦拉过我的手走到太妃面前,行了一个大礼。
我随着祁彦弯下身去,带着几分胆怯和腼腆,只在口中轻声说道:“给母妃请安。”
“起来吧。”她见着我这个陌生的女子,倒没有多少为难,也没有过多询问。
“她便是孩儿在信中提到的云璃。”祁彦带着笑容解释道。原来他与这个太妃早就有过书信往来了,难怪太妃一脸见怪不怪的模样。
太妃这才打量起我来,一双不算温和的眼睛在我的脸上扫过,我的脸微微泛热。
“只要懂得礼仪,规规矩矩、贤良淑德就好。”她不冷不热地说道,口吻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语气,“规规矩矩”四字说得尤其沉重。
大概是太妃抱定了闲居的信念,接下来的整个说话过程中她都只是点点头,或者淡淡几句“哦、嗯”,并没有说过多的话。而我,与她初次见面,更是不熟,双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坐在八仙桌的一边,也只微笑着看着祁彦,偶尔搭讪几句。
第一次见面,成了祁彦一个人的独角戏。只是那一天,太阳从窗口透进,照得满阁通明,谁也不曾想过,以后的她会成为我生命中的关键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