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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世长安

我走在一行人的前头,步履急促地离开了凌风亭,我想起逃离,然而我终究只是一个女子,逃,又能逃到何处?

如今,我唯一的祈盼便是能在离开燕国的那一天见到表哥,即使从此千山万水,相隔天涯。我能做的不过是隔着人群,抬眸再看你一眼。[]

“惟卿……”我的思绪跌宕起伏,强忍住泪水,却到底还是让眼前模糊了一片。

“哎呦……”一个转弯,些许是离亮光太远,一个不小心,我被路上一块凸出的石子绊了一脚,只觉脚生疼生疼,我赶紧扶住了旁边高叠的假山石,腰间似乎被一只手紧紧一握,人没有跌下,脚却扭着了。

待站稳,我赶紧转头,是他,刘祁彦。我一脸愠怒地扳开他抱在我腰间的双手,崴着脚扶着路边一座座假山石蹒跚向前移动。大概是脚真得伤得不轻,没走几步我就停下了,咬着嘴唇,靠着石头等待后边走过来的宫人。

“我扶你走便是。”他几步赶上前来,刚触碰到我的胳膊,我一把甩开他的手,不看他一眼,目光移向了别处。

“你怎么会在宫里?”我没好气地说道。

他轻笑,也不顾我冷冰冰的态度,温和道:“刚刚散了席,燕国皇帝容我们四处走走,我不喜欢热闹,一个人路过这里看月亮,恰好看到了你,真有缘分。”

“这有什么稀奇的,我来宫里是常事,能算什么缘分。”我依然冷冷地回他。

他没有再说话,侧身看着我的面庞,关心地问道:“你看起来不太高兴,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刘祁彦,你少在我面前装好人。”我怔了半晌,盯着他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如果不是你,我会不高兴?”

他也稍稍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直呼他的姓名。他低头沉默了,良久才抬头,看着我带着怒意的脸庞认真道:“云璃,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便在心里许诺,此生,我愿倾我所有,换你一世安稳。很庆幸来燕国能遇见你,最美的时节,最美的你。如果,这个许诺很过分,我愿意离开,从此消失在你的面前……”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我凝视着他的眼睛,清澈里不杂一丝浑浊,心里莫名悸动。他叫我名字时候的轻和,却不像惟卿叫我时的那种感觉。我默然低下头,抿着嘴唇不说话。

“公主。”若晴提着宫灯和几个宫婢来到我的面前,朱红色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安静里带着沉稳。

“景王爷也在……”若晴低低说道,小心地看了我两眼。

我没说话,转头离开,若晴赶紧跟上。我忘记了我的脚刚刚崴着了,一移动,立即像针扎似的痛。“哎……”我弯身摸了摸脚踝。

“我送你回去吧。”他一个急步跨了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

我没有甩开他的手,若晴倒是没好气地扶住我的另一只胳膊,仰着头对他道:“不麻烦景王爷了,公主有我们伺候着就够了。”

他点点头,缓缓将他放在我胳膊上的手移开,若晴这才慢慢扶着我一步步向瑾和宫走去。没有走几步,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洪亮里带着坚定:“三天后,我离开燕国,我等待你的选择。”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若晴不解地转身看了他一眼。有时,我真得很软弱,撑不起一个人的天空。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那朦胧的月色像一层银纱,皎洁里几分飘渺。云丝悠悠然一缕缕飘过,宛若银纱边的流苏带。

大概是腊梅花刚开的时候,我曾经站在同样的月光下,淡淡幽幽的梅花香隐约浮动。然而那时的我身边有惟卿,他牵着我的手,为我簪上一支开得正美的淡黄色腊梅花。

“百花争艳也争娇,不经风雨自会凋。松竹清高共品格,冰雪寒香赋诗骚。爱立严冬行春令,生有铁骨弃尘嚣。未与群芳同温暖,却在枝头独欢笑。”

惟卿说,云璃,你便是枝头那傲雪的寒梅,不与人争,却香满天下。

我说,惟卿,若我是梅花,我断不要那香满天下,我只要悦己者将我捧在手心,免我一生风吹雨打。

惟卿说,那我,便小心呵护你,宠你,只要你愿意留在我的手心。

我说,我愿意,即使只有一刻的时间,我也愿意。

惟卿说,傻丫头,一刻怎么够,我要一生一世。

我的泪慢慢流了出来,回忆是一杯鸩酒,明知有毒,却舍弃不了。说好的一生一世,却等不到一时一刻。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身边的若晴吓了一跳,她连忙关切地问道:“公主,你,怎么了?”

我苦涩地摇摇头:“没什么,风有点大,迷了眼。”

若晴谨慎地问道:“公主,是不是那个景王又……”

“没有,你不要乱想。”我打断她的话,扶着她的手继续向瑾和宫走去。

前方的路不管是遥远还是艰辛,不管是洒满阳光还是铺满荆棘,我都得走下去,要是我自己不勇敢,谁又来替我坚强。

三天的时间,我终究没有等回惟卿,北兰陵到临安的路程成了我极目远眺都无法企及的距离。风沙扑过我的眼,当我一觉醒来时,颠簸的马车早已踏上了远去洛阳的行程。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像极了春天正艳的红桃花。曾经多少次渴望有一天惟卿为我披上嫁衣,深吻我的眼眸,道一句不离不弃。

我被封为“云妃”,沉重的凤冠像一道枷锁,将我从此锁进韶国。我右手抚开眼前摇晃的赤金菱形流苏,左手撩开马车上的鹅黄色锦帘,车前骑着马的是祁彦,一身极喜庆的红色,在阳光的照耀下,刺得我眼睛生疼。他的头发用一根红绸扎着,随着风在身后飘扬。

从背面看去,他和惟卿倒没有两样,清瘦颀长里带着沉稳和大气。路边的杏花落了一地,红红白白,洋洋洒洒铺盖整个道路。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东风不管琵琶怨,落花吹遍。

此生,既嫁与你为妻,如若,君心似我心,当不负相思意。只愿我不是那唐宫的红颜,等到年老时独坐宫门前,叹一句“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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