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你的住所吧。”祁彦从阁楼下来后对着太阳慵懒地说道。
我知道,整个阁楼里的气氛十分压抑,任谁去过都不会想着再去的。“好。”我见他的脸上有些倦色,笑着回道。[]
这么久以来,一路上,他都很少看到我的笑容,这时他的脸上多了几丝欣喜,提议道:“等会儿我来吹箫,你跳支舞可好?”
我一听掩口笑道:“王爷也会吹箫?原以为这是江南士子们的最爱,没想到驰骋疆场的王爷也会……”我想起了这一路他骑在马上的英姿,一柄长剑不离手,忍不住调笑道。
“你真是小看我。”他也被我逗笑了,摇摇手,“不仅是箫,若你想听琴、琵琶、埙……都行,我可是样样都会。”
我倒真没有想到他是这般才艺精湛,笑道:“那云璃真是小看王爷了,等有空了云璃可要多向王爷请教。”
“不过雕虫小技而已,不值一提。”他负手微笑。
“王爷真谦虚了。”我倒是真心说出这话的,表哥和他同为武将,反倒不如他懂得多。想到表哥,我的眉头不觉蹙了一下。
“云璃。”他唤了一声我的名字,忽然停下了脚步,认真道,“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王爷?”
我也怔了片刻,良久,抬头看着他温情的眼睛,点点头,嘴唇慢慢触动:“那,祁,彦……”
我叫得很不自然,但他还是宽和地抿嘴一笑。“倒不如那晚上你直呼我的名字来得干脆。”他开玩笑地说道。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我脚崴伤了的那个夜晚,那一声我脱口而出的“刘祁彦”。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底莫名有些苦涩。
沿着一条小河走过一道微风杨柳岸,整个眼前顿时亮堂了起来。此时,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琵琶的声音,不远不近,宛转悠扬,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盘。
“是梦娘的琵琶声。”祁彦很熟悉地说道。
我侧耳聆听,果然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这样的女子,亦必是娴雅淑惠的,就像我刚刚见到的她,弱柳扶风。只是若认真聆听,这琵琶声里掺杂的竟是几分幽怨。我放眼向隔岸望去,那个女子的侧影掩在嫩绿的柳条下,像一朵娇弱的白玫瑰,楚楚惹人怜。
“从这里走。”祁彦为我指路,我们离开了小河边,向一道走廊走去。
我走在祁彦的后面,还是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小河对岸,不知什么时候,梦娘低着的头抬了起来,看向我们走过的方向,确切地说,她看着的是祁彦的身影。
我没有吱声,几步跟在了祁彦的身边,我不知道我的出现于梦娘算不算一个突然的不速之客。但女人的心思,却永远是男人猜不透的。我看着祁彦的侧脸,平静里带着安然。
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前,祁彦停下了他的脚步。我抬头看了看殿前那熠熠发光的匾额,三个镏金大字“瑶华宫”,灿灿生辉,与琉璃细瓦交相辉映。宫殿前栽种的是一棵茂盛的桂花树和一棵秀美的玉兰树,取“金玉满堂”之意。树的旁边有一块奇异的太湖石假山,假山旁种着几株颀长的紫竹,一盆盆鲜花围绕在竹子四周,鲜艳的杜鹃花,华丽的牡丹花,幽香的玉兰花……各式各样,引得蝴蝶、蜜蜂翩翩起舞,倒像一片热闹的小花圃。
“云璃,这里便是你以后的住所了。”祁彦跨进楠木的门楣,说道。
我仔细看了看屋内的摆饰,竟与我在临安瑾和宫的样式无异的,不免几分诧异。我随手拿过漆红缠枝莲画案上的一只嵌大理石花卉四合小屏风,笑道:“来到瑶华宫,倒像是回瑾和宫了。”
祁彦嗤嗤放声一笑,搂过我的腰肢,低下头靠近我的面庞,滚热的气息伴随着他的轻声低语浮上我的侧脸:“喜欢吗?我提前让人布置的,只要让你安下思乡的心便好。那种‘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的感觉我懂,我只想尽我几分薄力,免你一世荒凉。”
我抚在屏风上的手停下了,莫名有一种落泪的冲动,我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周至细密。他吻上我的眼眸,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那急促的呼吸和身上淡淡像杜若一般的香气。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顺从,只委婉侧过脸笑道:“旁边还有人……”
他看着我,笑了笑,将手从我的腰间移开,牵过我的手走在宽大的瑶华宫里。
“白云、青霭。”祁彦望着宫门外的两个婢女唤道。
本是站在瑶华宫外的两个婢女顿时走了进来,她们的衣裳很相似,都是橙黄的交领襦裙,头上绾着小小的垂挂髻,看上去年纪并不大,不过十五岁左右的样子。
她们恭恭敬敬地站在我们面前,祁彦对我道:“以后她们便是跟着你了。”
“白云,青霭……”我咀嚼片刻,微微一笑,“王爷可是取‘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之意?”
祁彦笑道:“人言燕国五公主蕙质兰心,今日所见果然如此,这一路相识相伴,也惟你入我相思梦,让人辗转反侧不得寐。一生一世,惟卿而已。”
“油嘴滑舌。”我嗔道,随即掩口低笑。不知为什么,和他在一起,竟有一种不同于往昔的欢乐。
他看着我微红的脸庞,含笑道:“今天就到这吧,我应了柳相国之邀,马上得过去一趟,你便随着白云、青霭四处走走,我晚上再过来。”
我颔首:“嗯,你忙吧,我自己应得过来。这么大园子,够我走上三天了。”
他依依不舍松开我的手,点点头向瑶华宫外走去。我目送他离开,绵绵不断的柳絮纷纷扬扬,将他的背影定格在我的瞳孔。
我回到瑶华宫,四处打量,外殿的梁椽上挂着十分精致的花卉宫灯,红色的流苏穗子随风摆动。殿内的桌椅多为楠木雕制的,或刻着游鱼细虾,或刻着飞鸟走兽,无不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白云和青霭一步不离地跟在我的身后,我见她们拘谨,笑道:“你们多大了?”
青霭看上去伶俐了许多,她立即回答我:“我们同岁,今年都十六了。”
“我以前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也是十六岁,我们感情很好,可是,她没有过来。你们只比我小两岁,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说便是,不要太拘束了。”我宽和地说道,但想起若晴,心头还是有几分隐隐的惆怅。
我拣了一张铺着狐毛毡子的红木镶云石高背文椅坐下,捧过桌上素胎白瓷小茶盅,轻轻地吹了口气,热气随即氤氲开来。
“是,娘娘。”两人见我待人和气,相视一笑。
“娘娘。”青霭小心翼翼地唤了我一声,带着羞涩和不安,“临安好玩吗?”
我微笑着说道:“好玩,尤其是上元灯节,那时真是到处‘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热闹得很。”我的脑海里满是回忆和怅惘。
“真得?”一直没有多说话的白云轻轻拍起手来,高兴地快要跳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去临安……”她带着小小的憧憬。
“会有机会的。”我嘴上宽慰道,心头却有淡淡的酸楚,故乡遥,何日去,只怕是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我的鼻子一酸,原来我总是这般脆弱,像一株经不起风霜的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