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暖的风再吹过我的身上,我总觉几分薄凉,自从在春华园遇见景王后,我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春天的夜晚到底还是没有消退冬日的寒凉,一阵阵晚风吹过,枝桠上的乌鸦被惊扰,一只接着一只飞向天空。我久立廊檐下,思绪被打断,怔怔地看着树梢从枝叶抖动到慢慢恢复平静。[]
“公主,小心着凉。”若晴从背后为我披上了一件貂毛单衣,透着怜惜的关心。
我双手拢紧单衣,看着皎洁如水的月色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大概快到戌时了吧。”若晴回我,声音在这安静空荡的瑾和宫外格外清亮。
“不早了。”我叹了口气,自从表哥离开后,所有的每一天都似乎是度日如年,“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我低下头,转身准备回宫歇下。
“公主。”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气喘吁吁,“高公公求见。”
我复转头,是烟月,我的另一个贴身婢女。她的脸庞在明月的映衬下,倒真应了她的名字,如烟明月。
我带着疑惑问道:“怎么这么晚了,高公公还过来?”
烟月摇摇头:“烟月不知。”
我没有再问,只缓缓走下台阶来。烟月在前头带路,小心翼翼地提着金炳琉璃桃花宫灯。果然没有走了多久,我看到一个魁梧但不算高大的身影,依然是一身普通的蓝底印花袍子,只是胳膊里少了那一柄拂尘。
“高公公。”我叫了一声,身影转过头来,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
“五公主。”他微微弯身,按例行了一个礼。我笑着还礼。
“皇上请见。”他直接说明了来意,我知他向来是一个敦实朴质的人,寡言少语,深得大哥的信赖。
“大哥?”我的心里泛起了疑惑,连忙问道,“不知这么晚了,皇上找我有什么事情?”
“公主去了自然便知,皇上在凌风亭等您。”高公公不多说,我也不便为难,点点头,示意可以过去。他这才招手吩咐前来的几个宫人一起回去,朱红色的宫灯排了一路,照得这石子甬道熠熠生辉,就连路边的燕竹都像染了一重阳光。
凌风亭是一处建在水面的高亭,是宫中冬日赏雪,夏日赏荷的绝佳去处,当然,临风对月亦是风雅至极。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看碧波天空明月相映,倒真有不食人间烟火,不知天上人间、今夕何夕的恍惚。
一路偶尔与高公公说上几句话,知道大哥刚刚在春华园会见了韶国使节王恒同和景王刘祁彦。不知为何,高公公轻描淡写的一个“景王”,却让我的脸滚热,好在是夜晚,并没有人注意到。
眺望远处,迷迷糊糊看到一群宫人的身影,他们都一脸肃穆地站在凌风亭的外面,亭子里灯火通明,从远处看去,像一朵盛开在水面的红莲花,安谧静默。水里时不时有鱼儿跃出湖面,发出“噗通”一声,不久又安静下去,黑夜继续恢复沉寂。
转过一道雕满夔龙纹的汉白玉栏杆桥,整座亭子立即呈现在了眼前,一同映入眼帘的还有大哥慕容陵那清癯瘦削的侧影。他正负手站在亭子的楠木百合窗口凝望湖面,一缕缕的晚风吹动他的发丝,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静静的有些清冷。
“皇上,五公主来了。”高公公深沉的声音里带点嘶哑。
大哥转过身子,对高公公点点头示意他下去,高公公会意,招招手带着若晴和守亭的宫人一起出了凌风亭。
我努了努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到底还是把话吞了下去。
“今日与王使节、韶国景王爷相谈甚欢,两国友好指日可待。”大哥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看得出来今晚他真得很高兴。
“两国交好,于社稷、百姓、君王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此次韶国主动求和,真是一件喜事。”我敷衍地说道,对于国家大事,我向来是不甚关心的。
“难得韶国此次如此深明大义。”大哥赞叹道,“一身之利无谋也,而利天下者则谋之;一时之利无谋也,而利万世者则谋之。”
“是呀,两国边境争战多年,百姓流离失所。此次韶国之举必当载入史册,让千秋万代共为称道。”我点头附和。
大哥看着我颔首微笑:“王使节此举不亚于当年单于和亲于汉啊。只是……”
大哥的眉头微微蹙起,不久又舒展开来,望着我的眼睛说道:“王使节也愿效仿当年昭君出塞,想为一同前来出使的三王爷请亲,愿两国结为秦晋之好。朕思索一番,觉得并不不妥,况且三王爷年刚二十,尚未婚娶,倒也是青年才俊,风流倜傥。五妹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我垂下眼帘,双手绞着衣带上紫红色的梅花络不语,大哥的心思我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朕思考再三,诸位公主与亲王郡主中年纪符合的不过四妹、五妹和谦亲王的丽华郡主而已,但是……”他的脸上略有难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云璃明白。”我终于抬起头,看着大哥欲言又止的神情,强颜微笑道,“上次宴席间听三姐说,四姐身体很不好,而丽华郡主,是谦亲王唯一的女儿,所以,大哥的意思,云璃明白。”
大哥点点头,松下一口气:“你能够明白就好,我就怕你,不愿意。”
“大哥刚才也说了,一身之利无谋也,而利天下者则谋之。”我淡淡笑道,“这些道理师傅从小便教导了我们,云璃自然是懂得的。要是……”
我咬紧了唇瓣,下定决心,心里却阵阵疼痛:“要是,韶国那边看得上云璃,云璃一定不推辞。能为燕国江山付出,云璃心甘情愿。”
“五妹深明大义。”大哥点头称赞,长叹一声,“夜深了,五妹记得早些回瑾和宫休息吧。”
我微微屈膝行礼告退,我,虽贵为一国公主,在必要的时节,不过是一颗任意取舍的棋子。爱情于我只是一场交易,然而牺牲的,却永远是我可望不可即的幸福。帝王之家,隐在那荣华富贵背后的,又有多少看不见的刀光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