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风来的时候，邱阳正在跑第三圈。

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计时，也没有翻笔记本，就坐在那里看着他绕着场地跑。

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带着一股化冻之后泥土和草根混在一起的气味，吹到脸上的温度跟之前不一样了，没有那种扎皮肤的凉，软绵绵的，像是有一层薄水汽裹在里面。

邱阳跑完第三圈之后没有停下来。

他经过长椅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但只是放慢了，没有停。

方兴看到他的胸口起伏程度跟第一圈差不多，汗水在鬓角汇成一道细流，顺着下颌往下淌，在他t恤的领口处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开口叫停，邱阳也没有问能不能停。

他就这样一直跑着。

方兴后来翻了翻手机才知道他跑了多久——从开始热身到现在，一共四十七分钟。

中间没有停过。

第四十分钟左右的时候，邱阳的步伐节奏发生了一次微小的变化。

他的步幅和落地节奏没有改变，但落地的声音比之前更均匀了，每一次接触草皮的力度都差不多，像是呼吸和步伐形成了某种自洽的对位关系，不需要额外的调整来维持它的运转。

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也没有喊他，就看着他跑完了那一整段。

邱阳跑完最后一圈的时候在长椅前面站定，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直起腰来的时候头发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

他看了一眼方兴，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跑完了那么长一段路：“方教练，我刚才跑了多久？”

方兴说：“四十分钟。”

邱阳没有说“我跑了四十分钟”或者“原来能跑这么久”，他走到长椅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放回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背靠着椅背，两条腿伸直，鞋底的纹路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着灰色。

方兴注意到他的呼吸正在逐渐平稳下来，额头的汗水也在风里慢慢变干，他伸手把贴在额头上的头发拨开，露出前额一道被汗水浸出的浅痕。

“你今天跑了四十分钟没停。”方兴说。

“我没看时间。”

“你跑的时候在想什么？”

邱阳想了想：“在想下一脚踩在哪。”

“你以前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还有几圈。”

方兴没有接话。

他从训练包里拿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邱阳接过来擦了擦脸和脖子，然后叠好放在长椅上，没有说话。

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把他擦过汗的毛巾边缘掀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几次才停住。

邱阳坐在长椅上看着场地中央那片被跑过的草皮，上面留下了一圈一圈的脚印，有些地方因为反复踩踏已经被压进了草皮里，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草皮，然后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被踩实了的草皮，站起来走回长椅边换好鞋。

“方教练，”他背上包，走到门口，推开铁网门的时候侧过头说了一句，“明天还能跑这么久吗？”

方兴说：“能。”

“那我明天跑的时候不数圈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把那排还没有收起来的标志盘吹动了一个，在草皮上翻了个身又停住，露出盘底沾着的几片碎草叶。

方兴走过去把那个标志盘捡起来放回袋子里，然后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往回走。

路灯还没有亮，但天色已经开始收拢了。

风还在吹，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邱阳那一页的下方写了一句：“第二次突破——跑满四十分钟，未停。”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在台灯下坐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仍未散尽的泥土气息，在桌面上方掠过，把笔记本的边角掀动了一下又合上。

方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透过窗缝看了一眼夜空，没有等到新的消息进来，他关上窗户，锁好门，关了灯，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走回了城中村。

推开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邱阳的消息，只有五个字：“方教练，我到了。”

方兴看完之后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正透过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窄长的亮痕，然后他站起来，穿过那道亮痕，走进卧室躺了下来，在安静的房间里，闭上眼睛，三月夜晚的风声还在继续，从他离开的巷子一路吹过来，在他的窗外驻留了很久，直到天亮前才渐渐消散，被新的光线和温度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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