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月十四(2/4)
化肥厂家属院,他十七岁之前住的那间屋。
这屋子一九九八年就拆了。
“做梦。”炜杰听见自己说出了声,声音又尖又嫩,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瘦,黑,指节上没有老人斑,小拇指指甲盖上还有打架留的旧疤。
十七岁那年的疤。
炜杰一把掀开蚊帐跳下床,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砖地上。
膝盖磕得钻心地疼。
疼。
梦里不会疼。
他扶着床沿,目光落在墙上——挂历,印着大美人,红笔圈着一个日子:
一九九零年,七月十四日。
明天是七月十五。
明天,爸连人带车翻下青龙河。
“小杰?”门帘一挑,进来个人,蓝布褂子,瘦,黑,腰板笔直,手里一杆铜烟袋锅,“跪地上干啥?
叫魂叫不动,改磕头了?”
炜杰抬起头。
炜守拙站在门口,四十出头,头发还没白,眼睛还没浑——是炜杰记忆里早就模糊了、又被他想了五十年的模样。
炜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止都止不住。
“爸。”
“……咋了这是?”炜守拙愣住了,“睡癔症了?”
“爸。”炜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爸,爸……”
“哎哎哎——”炜守拙浑身僵硬,举着两只胳膊不知所措。
妈走了十年,这家里十年没有过这种动静了。
“多大小子了,哭啥?
做啥梦了?”
“梦见你死了。”
“呸呸呸!”炜守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却没舍得使劲,“大早晨的咒你老子!”
骂归骂,那只粗糙的手在他背上,笨拙地拍了两下。
就这两下,炜杰把心一横,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不能说。
在一个一分钱都要掰成八瓣花的男人面前,真话得换算成他认的东西。
“爸,”炜杰抹了把脸,装作随口问,“明天你是不是要出车?
往哪去?”
“化肥厂,送两车磷肥去青州。
问这干啥?”
“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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