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拼全
县照相馆在老街的尽头,门脸窄得只剩一扇,玻璃柜台里的相纸早就换成了彩扩机的广告。
看门的老师傅姓窦,书的绝笔,毛笔小楷,写在病历纸的背面:
“守拙兄如晤。
照相二人,非我队人。
左一,商社驻在员,森田重光;右一,不知名,疑其译员。
照片之事,兄知我知。
我病不起,以此为托。
弟穆,绝笔。”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
煤炉上的水壶响了两回,夏瑾起身提下来,谁也没觉得。
三块照片角,在柜台上拼合。
裁口咬合得严丝合缝。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的,雪,十几个穿棉大衣的人站成一排——队伍的最左端,站着一个肩线过分挺拔的年轻人,棉大衣簇新,皮鞋在雪地里纤尘不染。
照片拼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年轻人的眉眼,和日文剪报上那位六十书这笔账,延中记上了。”
当天夜里,炜杰在厂办坐到后半夜。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拼全的合影、穆文书的绝笔、夏瑾拼了三年的证据链。
铁箱的事,他一个字没提。
石青山的三年之约,他守——那是另一条线上的牌,现在还不到翻的时候。
但眼前的牌,够了。
第二天,三件事同时发了出去。
第一件,合影与绝笔的影印件,一式两份:一份送省里有关部门,旧案归档,附延中的情况说明——只陈述,不渲染,账目名目,写清楚哪件是原件、哪件是影印、哪件是推断;一份,通过夏瑾的渠道,递进了船运行业的内部圈子里。
这种圈子不大,半天就能传遍半个亚洲的航运桌。
第二件,影印件抄送一人:省第一监狱,商敬亭收。
据后来狱方反馈,商敬亭收到那张拼全的合影,在监室里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向管教递交了书面材料,要求补充交代“六六年样品问题”的全部情况。
这一次,他没有再讨价还价。
有些东西压了二十件,推过去:《延中实业一九九五年对外贸易计划(草案)》。
封面上,合作方的位置空着。
“霍伯伯,封锁是怎么破的,书上写得明白。”炜杰说,“不是从中间挤,是从旁边另开一条路。
霍氏的船队走中日航线三十年,日本商社讲资历、讲脸面——延中这条新路上,我想挂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的是霍氏。”
霍禹拿起那份草案,一页一页翻。
翻到末页,他停住了。
末页只有一行字:
“账目名目,清如水鉴。
本计划全部条款,欢迎对手查阅。”
老爷子看了很久,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你要把明账打到东京去。”
“他们偷走的东西,我要用买卖挣回来。”炜杰说,“岩芯的账,法院算,市场的账,我来算。”
霍禹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老爷子用力一沉:
“船,我出。
人——”他顿了顿,“日本人的规矩,谈这么大的生意,要正主亲自上门。
炜杰,你这个正主,怕是要走一趟东京了。”
窗外,正月的风卷着最后一点雪粒子,打在新厂工地的塔吊上,铮铮地响。
工地上灯还亮着,南方的传真机又“滋滋”地响起来——这回不是催签字。
是订货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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