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急，屋门被推开，阳光伴着瘦长身影洒了进来。

施崇德坐正身子，面带愠色地瞪了一眼闯进来的年轻人，问道：“弘儿，慌里慌张地做什么？”

那年轻人站住，喘了两口才道：“阿耶，王将军派人送信，他们已经过了石门关，两个时辰后会到高州了，让我们准备好营地和吃食。”

施崇德眉间褶皱缓缓加深，端起茶呷了一口，默默地叹了口气，他得罪不起乌蒙兹莫，也不敢得罪唐军，两家相争，自己只当不知。

放下茶盏，施崇德淡淡地开口吩咐道：“让兵曹参军事陆恒做好接待准备，等王将军离城五里通报我，我率州中官员出城迎接。”

高州城门洞开，施崇德负手站在城门前，身边是高州府的一众官员。

望见远处尘头飞扬，旌旗渐近，施崇德整理衣冠，从容开口道：“诸公，随我迎接王将军。”

看到城门处一众官员，王天运策马上前，离着绯色圆领袍十余步远便翻身下马。

剑南都知兵马使和高州刺史同为四品官（1），但高州是羁縻州，是世袭的刺史，实打实的地头蛇，王天运不敢拿大。

正盔、按刀、抚甲，王天运迈步上前，躬身拱手，笑道：“施刺史，王某率残部北归，途归高州，多有叨扰。”

施崇德笑吟吟地还礼道：“恭迎王将军和众位将士北归。

城中已备好营房和饮食，请将士们入城歇息。

施某在府中设下便宴，为王将军洗尘。”

王天运打量着施崇德，见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双眼有神、短须斑白，看上去儒雅从容。

目光在施崇德腰侧一顿，那条黑革皮带银质搭扣，錾刻着弯角牛头，腰畔的玉佩是只金凤鸟。

施崇德察觉到了王天运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将银扣和玉佩掩在袍摆的褶皱里，面上笑意不减，抬手朝城门内一引，道：“王将军，请。”

“将军，高州是羁縻州，还是要加些小心”，王天运想起路上张振曾提醒自己，当即笑道：“施刺史美意王某心领了，只是大军近千人，加上两百多名俘虏，若是进城恐怕扰了百姓。

王某记得城北开阔，就在城外安营吧。”

过暴蛮部，王天运依约放走百名俘虏；通过乌撒部，归还百人；在阿旁部又遣还百人；过石门关则是二百人，并且留下百匹马和一些辎重；最后剩下二百二十七人未放走，其中有段侔、段宏叔侄和阿若达，以防乌蒙人反悔。

施崇德神色不变，道：“王将军体恤百姓，施某感佩，城北有驻军校场，那里地势平坦适合安营。

我会让人清理场地，把清水、饮食和草料送过去，将军放心。”

转头对身旁的僚属吩咐几句，那人应声离去，施崇德转回脸，依旧笑吟吟地道：“大军可安置在城外，王将军可要到我府中住下。”

见施崇德并无异常，王天运暗松了口气，抱拳道：“多谢施刺史，待我先安顿好兵马，便去府上叨扰。”

“将军请便。

施某在府中恭候将军到来。”

大军穿城而过，引得百姓驻足观看，街巷两边站满了人。

临街酒楼，窗扇半掩，几个汉子隐在窗后，注视着街面上缓缓移动的长队。

最前方是唐军斥候，马鞍旁挂着弓囊，箭羽在微微颤动；接着是夷军，持刀拿枪，杂色皮甲和短褐落满灰尘；两百多名俘兵夹在轻骑中间，被绳索串成长串，麻木地向前移动着。

长长的车队跟在后面，数十辆牛轮辗过青石板，发出“吱吱呀呀”沉闷声响，最后是百余名轻骑押后，长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两刻钟后，队伍完全越过酒楼，朝着北门方向延伸过去，车轮声、马蹄声和孩童们嬉笑声渐渐远去。

酒楼上，杨啸焱面容沉毅，死死地捏着手中铜哨，始终没有抬到唇边。

身旁人问道：“将军，为何不发令？”

“唐军未放松警惕，他们连施崇德安排的驻地都不肯进，大军将和少兹莫还在他们手中，贸然动手得不偿失。”杨啸焱冷声道：“等晚间看看再说。”

营寨建好、吃食送来，王天运换了身衣袍，挑了尊金佛作为礼物，带上赵朗前往刺史府赴宴，临行前吩咐张振不可松懈。

张振从军多年，知道高州并非万全之地，匆匆吃罢饭便和陈石一起在营中巡视。

辕门朝南，对着高州城方向，正门两旁立着箭楼，每处箭楼有十人驻守，三班轮换，能将正门外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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