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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金属不会背叛你(1/3)

他在杨真和那边干了五天。

五天里,他换了三台车的机油,拆了两套悬挂,拆了三部车空调系统,补了四条轮胎,学会了用气动扳手——第一次用的时候没掌握好力度,把一颗螺丝的螺纹打花了,被杨真和看了一眼,杨真和没骂,但那种沉默比骂人还难受。

他也开始学会了在蹲着干活的时候,膝盖头不会酸到站不起来。

第一天收工的时候,他的膝盖像是被人从里面拧了一圈,走路都发软。

第五天,他已经能蹲一下午,站起来的时候只是稍微有点麻,活动活动身体甩甩腿就好了。

杨真和除了扔给他活干,几乎不跟他说话。

偶尔开口,也是“把这个拆了“、“把那个装上“、“不对,重来“。

梁博从来没有在一周之内被要求“重来“那么多遍。

至少在学校里,他的数学推导很少纰漏,一旦写出来,就是对的。

但在这里,他的每一次“我感觉应该是这样“都会被杨真和的沉默或一句“重来“打回原形。

他感觉学校里面那些优异成绩在杨真和面前一文不值。

他第一天装好的那套悬挂,第二天杨真和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动手拆了重装了一遍,说到:“倾角调了半度“,然后又补充说了一句“这样跑街不会吃胎“。

梁博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很不舒服。

不是不服气,是一种“我以为我懂了,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搞懂“的挫败感。

他花了两个半小时装好的东西,杨真和十分钟就拆了重来,还调了半度。

那半度他根本没看出来,也根本看不出来多半度少半度有什么区别。

那天晚上收工,他坐在铺面门口,没急着走。

他在想:在学校里,他把一个拓扑模型推完,只要每一步都对,结论就是对的,错不了。

但在这台车上,他每一步都觉得自己“算对了“,装出来的东西却是错的。

不是他的逻辑错了,是车这东西,根本不给“逻辑“留位置。

他拧的每一颗螺丝、调的那半度倾角,对的就是对的,错的留在车上,轮胎会吃胎,跑几千公里就废了,谁也不会来告诉他“你错在第几步“。

车不跟你讲道理,它只认结果。

他以前觉得,把世界拆成公式,就能握住它。

可这台车告诉他,有些东西,你握着公式握不住事务本质,得用手去摸、用屁股去坐、用一圈一圈地开到路上去试出来。

杨真和调的半度,他盯了一个下午也没看出那半度在哪,但他知道,自己得学着“摸“出那半度来——这才是杨真和想让他学的东西。

第六天,杨真和扔了一台车给他——一台黑色的老款三菱翼豪陆神,车头撞过,水箱框架变形,大灯碎了一个,引擎盖翘起来,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只能直直撑着翅膀收不回来。

“这台车,你自己修。

“杨真和又补充说道:“修不好就滚。

“

梁博站在那台车前面,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怎么修“,也没有问“修到什么程度“。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检查了底盘——前副车架有变形,但没伤到纵梁,说明撞击速度不算太快。

水箱框架需要换,大灯总成要换,引擎盖需要钣金。

他打开机盖看了一下,发动机本体没受损,但进气管路被撞脱了,节气门里进了点灰。

他蹲在车头前面,把损坏的部位在心里默默计算,然后站起来,找了一张纸,把需要换的零件型号和数量写下来,递给杨真和。

杨真和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单子揣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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