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他从页面左下角开始画，横轴标了时间，纵轴没有标数字，只画了一条向上延伸的曲线。

曲线的前半段坡度平缓，中间有一个转折点之后开始变陡，到了靠近右上角的位置趋近于一条接近垂直的上升线。

他没有在曲线上标具体的数字，但在曲线的末端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然后又在数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划掉了。

他把笔放下，把那页纸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上层。

当天下午训练之前，方兴坐在长椅上，邱阳正在场地中央热身。

他跑了三圈，做了拉伸，然后走回长椅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

方兴的目光从他头顶扫过——那组数据在午后的光线下亮着，当前能力42，潜力79。

方兴移开目光，没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太久，但他在收回目光之前确认过它确实在那里，位置准确，清晰可辨。

方兴把笔记本翻开到训练记录页，在今天的日期下方留了一行空白，然后抬头看了邱阳一眼：“你最近折返跑的时间比上次测的时候快了多少？”

邱阳把水瓶放下来：“上次是几秒？”

“上次你没有问。”

“那我也不知道快了多少。”

方兴把笔放下来：“快了你也不需要知道数字。

你跑的时候感觉有没有变快？”

邱阳想了想：“转弯的时候脚腕能收回来了。”

“那就可以了。

数字是记在本子上的，你不需要看。”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

邱阳收拾好东西走到铁网门口的时候没有立刻走，他隔着大约十米喊了一声：“方教练，你今天在看我的数据。”

方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你坐下来的第一眼的方向在场地右边，第二眼才看我的人。

你在看我的头顶。”

方兴没有说话。

邱阳站在门口没有推开门：“那我的数据有变化吗？”

方兴看着他，隔着整片场地，邱阳的轮廓在下午的光线里被镶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他头顶那组数据还亮着。

方兴说：“有变化。”

邱阳在门口站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土路朝远处移动，逐渐变轻。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翻到画着曲线的那一页，在曲线末端又看了一遍那个被划掉的数字，然后翻到邱阳的记录页，写下了一行字：“当前能力42，潜力79。”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然后关灯锁门，沿着巷子走回了城中村。

路边有一盏路灯的灯罩松了，灯泡在风里晃动，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不断摆动的光斑，像一枚正在被测量的刻度，在墙面上来回移动，反复确认同一个数值，直到风停之后才静止下来，稳稳地嵌在墙面的砖缝之间，不再移动分毫。

方兴看着那个光斑停稳的位置，走过它身边，没有回头看那个固定的光斑是否还在原处。

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持续亮着，把地面照成一段连续的亮区，在他拐过弯之后，那道光仍然留在原地，没有跟着他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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