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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2/4)

童铁匠由老婆亲身陪着到林姐那里找小姐,而且过年过节还有奖赏,还可以找价格贵的俏丽小姐,让我们刘镇的已婚男人十分爱慕,说这个童铁匠真是命好运气好;说这个童铁匠就是变成了一堆狗屎,也会交上狗屎运;找了这么一个通情达理和思想解放的老婆,支撑丈夫往放荡,自己却忠贞不渝。我们刘镇的已婚男人再看看自己的老婆,一个个都是蛮横无理和思想僵化,一个个都是一手攥紧男人的钱袋子,一手攥紧男人的裤带子,两手都不软,两手都很硬。这些已婚男人一个个唉声叹气,遇上了童铁匠就会静静地说:

“你怎么就这么好的命?”

童铁匠满面东风,他谦虚地说:“也就是找了个好老婆的命。”

假如他老婆就在身边的话,他会多说上几句话,他会说:“我这个好老婆,不仅世上找不着,就是打着灯笼到天上往找,到地下往找,到海底往找,也找不着。”

自从童铁匠的老婆陪伴他往林姐那里找小姐后,他的暴躁性格立即没有了。他在老婆眼前几十年的趾高气扬也没有了,他对手下的员工也不再骂骂咧咧,他像个知识分子那样温文尔雅起来,满脸微笑,说话也没有了脏字。童铁匠的老婆很兴奋丈夫的变更,童铁匠不仅没有了趾高气扬,在她眼前开端唯唯诺诺了,以前都不愿意和她一起上街,现在上街就替她提着包;以前任何事都不和她商量,现在什么事都要征求她的批准。童铁匠还把公司的董事长让出来了,让给了他老婆,自己满足于当一个总裁,公司的文件都要她签字,她固然什么都不懂,可是只要是丈夫拿过来让她签字,她就知道应当签字了。别人拿过来的文件,她没有把握尽不会签字,当上面有丈夫的签名后,她才会签字。她不再是个家庭妇女了,她和童铁匠一起上班一起放工,她也开端讲究穿着打扮了,也穿上名牌服装,抹上了名牌口红。固然她对公司的业务一无所知,公司里的员工都对她点头弯腰,也让她感到自己事业有成了。她爱好讲大道理了,碰到和她一样当了几十年家庭妇女的人,她就会开导人家,说女人不能完整依附男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开导到最后,她就会说上一句时兴的话:

“要找到自我价值。”

童铁匠什么节日都铭记在心,成了我们刘镇的活年历。刘镇的女人想让丈夫批准她们买一件新衣服,就会在大街上喊叫着问童铁匠:

“最近有什么节日?”

刘镇的男人想找个理由让妻子批准他们往搓一宵的麻将,也会在街上问童铁匠:

“今天是什么节日?”

孩子们缠着父母买玩具,看见童铁匠走过来,也会叫起来:“童铁匠,今天有我们小孩的节日吗?”

童铁匠成了我们刘镇著名的节日大王,他工作起来更是干劲十足,他不仅超市的买卖越做越好,还做起了日用品的批发业务,我们刘镇的很多小店都从童铁匠的公司进货,他公司的利润当然是节节攀升。他老婆感到这一切都是回功于自己当初的贤明决策,及时解决了童铁匠的**危机,童铁匠精力充分,公司的业务也是蒸蒸日上。与公司利润的不断增长相比,花在小姐身上的那点钱真是算不了什么了。童铁匠的老婆感到回报已经大于投资了,有时候不是过年过节,她也会给童铁匠找个俏丽的高级小姐。

这一男一女两个六十多岁的人,每周两次往爬林姐红灯区的楼梯,童铁匠精力焕发,他老婆气喘吁吁,他们说话时从来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听到。童铁匠有了第一次不是过年过节也找了个俏丽小姐,以后每次来他都想找个俏丽小姐了。他站在楼梯上哀求他老婆,像是孩子哀求母亲买玩具那样,他可怜巴巴地说:

“老婆,给我找个高级小姐吧。”

他老婆一脸董事长的神气说:“不行,今天既不是过年,也不是过节。”

他像个董事长下属似的说:“今天有笔应收款到账了。”

他那个董事长老婆听了这话就会满脸笑脸,就会点点头说:“好吧,给你找个高级小姐。”

这幢楼里的小姐们都不爱好童铁匠,说这个男人实在是让她们吃不消,说童铁匠一上了床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干下床。童铁匠都是白头发白胡子了,上了床以后像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给的小费却比谁给的都要少。童铁匠每次都是他那个病歪歪的老婆陪伴前来,他老婆每次都要在小姐喊出的价格上再打个折扣,小姐和他老婆讨价还价时是费尽了气力,都把牙齿给磨薄了,每次谈判价格就要花掉一个小时。童铁匠的病老婆说上几分钟话,就要喝口水喘上几分钟的气,歇过来了才干持续向小姐砍价。小姐们说招待一个童铁匠,比招待其他四个男人还要累,拿到的却是一个人次的小费,还打了折扣。小姐们都不愿意为童铁匠服务,可是童铁匠是我们刘镇有身份的人物,是林姐的,小姐们又不能拒之门外,只要有小姐被童铁匠和他老婆看中了,这位小姐就会苦笑,就会有气无力地说:

“完了,又要学雷锋了。”

刘成功刘作家刘消息刘副,现在是刘了,他也是林姐的。李光头在宋钢逝世后,把总裁让位给了刘副,刘副总裁变成了刘总裁以后,不爱好别人叫他“刘总”,他请求别人叫他“刘”。我们刘镇的群众嫌四个音节太麻烦,说像是日本人的名字,就叫他“刘”。刘成功从一个穷光蛋刘作家,变成了富翁刘。他穿上了意大利名牌西装,坐上了李光头送给他的白色宝马轿车,花上一百万元国民币买断他与前妻的婚姻,说是给她的青春丧失赔偿费,终于一脚蹬开了那个二十多年前就想抛弃的女人,然后左拥右抱弄来了一二三四五个美貌姑娘当情人,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些情人都是阳光少女。他家里已经是春色满园了,仍然时常忍不住要到林姐这里来走走,他说是家里的饭菜吃多了,就想着要到林姐这里来试试野味。

这时候的刘对赵诗人更是不屑一顾了。赵诗人声称自己仍然笔耕不辍,刘说赵诗人还在搬弄文学是自寻短见,比如是拿根绳索勒自己的脖子。刘伸出四根手指挖苦赵诗人:

“都写了快三十年了,只在从前的油印杂志上发表了四行小诗,这么多年下来,连个标点符号也没看见增长,还在说自己是个赵诗人,不就是个油印赵诗人嘛……”

下岗失业几年的赵诗人对刘也是同样不屑一顾。听说刘挖苦他的时候伸出了四根手指,还说他是个油印赵诗人,他先是怒发冲冠,接着冷笑了几声,他说对刘这类势利小人的评价用不着伸出四根手指,伸出一根就绰绰有余了。赵诗人伸出一根手指说:

“一个出卖灵魂的人。”

赵诗人搬出了在我们刘镇红灯区的屋子,在城西铁路旁边租了一间便宜小屋。天天有上百列次的火车在他的便宜小屋前驶过,他的便宜小屋天天就会上百次地震似的摇摆。桌椅摇摆床也摇摆,柜子摇摆碗筷也摇摆,屋顶摇摆地面也摇摆。赵诗人把便宜小屋的摇摆比喻成触电一样的抽搐,这个触电的比喻让赵诗人自作自受,晚上睡着后列车驶过屋子抽搐时,赵诗人几次梦见自己坐进了逝世囚的电椅,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作别西天的云彩。

穷困潦倒的赵诗人每月靠林姐付给他的租金生活,固然也穿着西装,却是一身皱巴巴脏兮兮的西装。我们刘镇的群众彩色电视都看了二十年了,现在开端换上背投电视和液晶等离子电视了,这个赵诗人还在看他的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里面的图像时有时无,赵诗人抱着它走遍大街小巷,都找不到一个会修理黑白电视的人,他只好亲身来修理。当图像忽然没有的时候,他像是扇耳光似的给它一巴掌,图像出来了;有时候扇上几个耳光图像还是不出来,他就用上少年时代的扫堂腿了,一脚就把图像扫出来了。

从前文质彬彬的赵诗人如今愤世嫉俗,说话也开端骂骂咧咧了。刘生活中美女如云的时候,赵诗人生活中一个女人也没有,只能在便宜小屋的破墙上挂上一份迂腐的美女年历,画饼充饥地看了一眼又一眼。没有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愿意正眼看他一下,他曾经试着往和几个比他年纪大的寡妇套近乎,几个寡妇都是一眼识破了他的诡计,明确告诉他,先把自己养活了,再来动男欢女爱的头脑。赵诗人无穷惆怅,很多年前他有过一个样子容貌秀气的女朋友,两个人相亲相爱地度过了一年的美好时间,后来赵诗人脚踩两条船往寻求林红,成果鸡飞蛋打,林红没有寻求得手,原有的女朋友也随着别人跑了。

刘的前妻被抛弃后,固然对自己躺在银行存折上的一百万元心满足足,还是要站到大街上往哭诉一番,控告刘的无情无义。她在控告的时候仍然是伸开了十根手指,而且翻了一番,当然说的已经不是睡觉的次数,说的是二十年的夫妻恩惠。她说二十年来为刘洗衣做饭,风里来雨里往地照顾刘;刘下岗失业后,她不离不弃,更加体贴关爱。她褒奖自己的身材是冬热夏凉型的,冬天像个炉子给刘取热,夏天像个冰块给刘降温。她哭着说着,说现在的刘是满身材的铜臭,满眼睛的色情;说过往的刘是个纯情作家,走路风采翩翩,说话温文尔雅,她当初爱上他嫁给他,就由于他是个刘作家,现在那个刘作家没有了,她的丈夫也没有了……

当时的听众里有人想起来了赵诗人,想给她和赵诗人拉皮条,对她说:“刘作家是没有了,赵诗人还在呀,赵诗人至今未婚,是个钻石王老五。”

“赵诗人?钻石?”她鼻子里哼了两声,“连个垃圾王老五都算不上。”

刘的前妻感到自己已是刘镇的富婆,竟然有人将她和那个穷光蛋赵诗人相提并论,她深感凌辱,又狠狠地加上了一句:

“就是一只母鸡,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连母鸡也不会多看一眼的赵诗人,时常出进于王冰棍的五星级豪华转达室,坐一坐意大利沙发,摸一摸法国柜子,躺一躺德国大床,能够冲洗和烘干屁眼的马桶自然也不会放过。赵诗人对王冰棍挂在墙上的液晶大电视赞不尽口,说是比他筹备要出版的诗集还要薄上几毫米,里面的电视节目之多,也超过了他筹备要出版诗集里的篇目。听着赵诗人口口声声筹备要出版一本诗集,王冰棍送上一片庆祝,探听诗集在哪里出。王冰棍说:

“不会在刘镇出吧?”

“当然不会。”赵诗人想起当年处美人大赛时,江湖骗子周游说过的一个地名,他信手拈来,“在英属维尔京群岛出版。”

王冰棍过着豪华的无聊生活,日复一日地用电视频道追踪着余拔牙的政治足迹,日复一日地向别人讲述着余拔牙的政治传奇。我们刘镇的群众听厌烦了,给王冰棍取了个绰号叫“祥林哥”。只有赵诗人对王冰棍的讲述不厌其烦,他每次都是洗耳恭听,一副心醉神迷的样子容貌,让王冰棍错认为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实在赵诗人不厌其烦的是王冰棍的大冰柜,他把里面的各种饮料喝得瓶瓶底朝天。

这时候席卷全中国的反日浪潮开端了,上海北京的反日游行上了电视上了报纸上了网络。眼看着上海的日本商店被砸,上海的日本汽车被烧,我们刘镇的一些群众也不甘落后,也拉着横幅上街游行,也想砸破些什么,也想烧掉些什么。他们看中了李光头所开的日本料理,于是群情激昂地来到了日本料理店,砸破了落地玻璃,搬出椅子点上火,烧了两个多小时,里面其他的设施没有损坏。童铁匠一看形势不对,立即撤下超市里所有的日本货,又在超市进口处挂出大横幅:坚决不卖日本货!

在世界各地寻找政治热门的余拔牙也回来了。真正的人生知己回来了,王冰棍对赵诗人就没有兴趣了。王冰棍关了豪华转达室的大门,让赵诗人天天都往吃几次闭门羹,隔着窗玻璃看着里面的大冰柜,赵诗人吞着口水看饮料而兴叹。那些日子王冰棍满脸虔诚地追随在余拔牙左右,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早出晚回,到了晚上恨不得和余拔牙睡到一张床上往。本来我们刘镇的反日游行已经偃旗息鼓,余拔牙这星星之火回来后,反日游行又开端燎原了。余拔牙说话间十来种语言的口号顺势而出,刘镇的群众耳熟能详,十几天下来十来种语言的口号也是需要时就能脱口而出。如今的余拔牙不是过往那个方圆百里第一拔了,经历了世界各地的**以后,余拔牙回到刘镇俨然是一副政治领袖的嘴脸,而且处变不惊,用他自己的话说:

“我是从政治的枪林弹雨里面走出来的。”

余拔牙决定带领王冰棍前往东京,往抗议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参拜靖国神社。王冰棍听了这话一个发抖,别说是出国了,就是出刘镇的次数,也没有他一个手掌上的五根手指多,况且还要往人家的国家,往抗议人家的首相。王冰棍心里实在没底,他警惕翼翼地对余拔牙说:

“我们还是在刘镇抗议吧。”

“在刘镇抗议,最多也就是个群众。”余拔牙是有政治抱负的,他开导王冰棍,“到东京往抗议,那就是个政治家了。”

王冰棍对群众还是政治家不在乎,他在乎余拔牙,崇拜余拔牙,知道余拔牙见多识广,只要随着余拔牙就不会有方向性毛病。王冰棍在镜子里看看自己苍老的脸,心想这辈子马上要过往了,竟然一个外国也没有往过。王冰棍咬咬牙狠下一条心,决定追随余拔牙往一趟日本东京,余拔牙往搞他的政治,自己往搞一下外国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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