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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1/2)

宋钢追随着周游走后将近十个月,我们刘镇又出了一个大消息。李光头花钱从俄罗斯请来了一位大画家,专门给自己画肖像,传说李光头的肖像和北京**城楼上的**画像一样大。传说这个大画家刚刚在克里姆林宫好吃好睡了三个月,给普京画了肖像。叶利钦下台了成了明日黄花,他也想请这个大画家往画肖像,可是出的价格没有李光头高,所以俄罗斯大画家来到我们刘镇了。我们刘镇的群众都亲眼见到了这个俄罗斯大画家,白头发白胡子,高鼻子蓝眼睛。这个大画家最爱吃中国的点心,天天都笑呵呵地沿着大街走过来,在苏妈和苏妹母女俩的点心店里吃着包子。

俄罗斯大画家最爱好的就是带吸管的小笼包子,他每次都要五屉小笼,每屉小笼里面有三只小包子。五屉小笼十五只包子上面插着十五根吸管,摆在俄罗斯大画家眼前像是插了十五根烛炬的诞辰蛋糕似的。他警惕翼翼地一点点将里面的肉汁吸进嘴里,将肉汁吸完了,再将包子拿起来咬着嚼着吃下往。这是江湖骗子周游流传到刘镇的,是他亲身教给苏妹,他还亲身把苏妹的肚子弄大。周游拂袖而往,带吸管的小笼包在我们刘镇扎下了根,而且一举成名,男女老少天天都排着队来咝咝地吮吸,点心店里是一片婴儿吃奶的声音。

俄罗斯大画家在苏妹的点心店里吸了三个月包子里的肉汁,吃了三个月包子的皮肉后,他的肖像作品也完成了。这天他拖着行李箱来到了点心店。他在吸着吃着的时候,群众知道他要走了,要回他的俄罗斯往了,估计他回往要给叶利钦干活了。俄罗斯大画家吸完了吃完了,李光头的桑塔纳也停在了点心店门口。当时林红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没有李光头,李光头的司机将大画家的行李搬进桑塔纳的尾厢,大画家抹着嘴巴走出来,抹着嘴巴钻进了桑塔纳,林红目送着俄罗斯大画家的离往。

此刻的林红和宋钢分辨一年多了,林红形影相吊,凌晨骑车出门,傍晚骑车回家,本来窄小的屋子,宋钢走后让林红感到空空荡荡了,而且无声无息,只有打开电视才有人说话。自从宋钢第一个电话打到对面的点心店,林红经常在傍晚时分站到门口,出神地看着点心店进进出出的刘镇群众,起初她是在期待宋钢的电话,可是宋钢的电话总是远远无期,林红站在门前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了。

这时的林红心里布满了委屈,那个烟鬼刘厂长知道宋钢走了以后,对林红更加放纵。有一次他把林红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以后,就把林红摁在沙发上,那次把林红的衬衣都撕破了,还撕断了林红的胸罩,林红拼命挣扎大声喊叫,才吓得他不敢持续下往。以后林红再也不往烟鬼刘厂长的办公室了,烟鬼刘厂长几次让车间主任叫林红往,林红都是坚定地摇头说:

“我不往。”

车间主任不敢得罪烟鬼刘厂长,站在那里一遍遍地恳求林红赶紧过往。林红明确告诉车间主任:

“我不往,他手脚不干净。”

林红不再往厂长办公室,烟鬼刘厂长开端天天来到林红的车间视察了。他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林红身后,忽然捏一把林红的屁股,由于机器挡住了其他女工的视线,有时他会忽然捏一下林红的胸部,林红每次都是恼怒地打开他的手。有一次烟鬼刘厂长竟然从后面抱住了她,使劲亲着她的脖子。车间里还有其他女工,这次林红忍无可忍了,她使劲推开烟鬼刘厂长,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喊叫:

“请你手脚干净点!”

其他女工听到了林红的喊叫,纷纷吃惊地跑过来。烟鬼刘厂长恼羞成怒,训斥她们:

“看什么?干活往。”

林红回到家中哭了不知道多少次,心里的委屈无人可以诉说。宋钢来电话的时候,她几次想把自己的委屈告诉宋钢,可是身边都有别人,她咬咬牙又把话咽了下往。放下电话回到家中以后,她又独自落泪,心想就是将这些告诉了宋钢,宋钢又能怎样。

林红站在傍晚的门前时,经常看到李光头坐在桑塔纳轿车里,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宋钢走后两个月,李光头的桑塔纳轿车有一天停在了林红的眼前,李光头从车里钻出来,笑嘻嘻地走到林红跟前。李光头忽然走向自己,林红不由酡颜了,就在她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的时候,李光头的眼睛绕过她的身材往屋里张看,嘴里念念有词:

“宋钢呢,宋钢呢……”

然后李光头知道宋钢随着别人出远门做生意往了,李光头气得直摇脑袋,连声骂道:

“这王八蛋,这王八蛋……”

李光头一口吻骂出了五声“王八蛋”,气冲冲地对林红说:“这王八蛋让我伤透心了,这王八蛋跟谁做生意都愿意,就是不愿意跟我一起做……”

“不是这样的,”林红急忙解释,“宋钢一直把你当成最亲的人……”

李光头已经转身走向桑塔纳轿车,他拉开车门时回头看着林红,同情地说:“你怎么会嫁给这个王八蛋?”

李光头的轿车在傍晚里远往后,林红心里百感交集,往事历历在目:年轻的李光头和年轻的宋钢,一高一矮形影不离地走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林红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年后,两个人的命运如此不同。宋钢离家一年多后,李光头遵守他的承诺,每隔半年都往林红的银行户头打进往十万元,给宋钢治病花往了两万多元,剩下的二十七万多元,林红没有动用一分钱。固然宋钢远在千里之外,固然宋钢在电话里说他的生意做得很红火,林红还是不敢动用银行户头里的钱,那是宋钢治病的钱,也是宋钢的养老救命钱,她知道宋钢不是一个做生意的人,她担心有一天宋钢空手而回。那个烟鬼刘厂长对她虎视眈眈,她知道自己早晚要离开针织厂,早晚也会下岗失业,她就更不敢动用银行户头里的钱了。她曾经在那些服装店流连忘返,看中过很多合适自己的服装,可是她一件也没有买下。

只要看见林红站在家门口,李光头的桑塔纳轿车每次经过期都会停下来,按下车窗玻璃问林红:宋钢回来了没有?知道宋钢还没有回来,李光头就会骂上一句“王八蛋”。有一次李光头探听了宋钢的消息以后,忽然关心肠问林红:

“你还好吗?”

林红心里一颤,李光头出口就是粗话脏话,忽然温柔的一句,让林红眼泪夺眶而出。

就是在这一天的下午,烟鬼刘厂长已经明确告诉林红,下一批裁员名单里有她的名字,一周后正式发布。自从上次在车间里林红大声喊叫要他手脚干净点,烟鬼刘厂长三个月没来林红所在的车间,这次他进来时不像一个幽灵了,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林红跟前,低声告诉她,她一周后就会被裁掉。烟鬼刘厂长这次没有动手动脚,而是冷冷地提示林红,假如她不想被裁掉,放工后就到他的办公室往。林红什么话都没说,她只是咬住自己的嘴唇。放工后她仍然是咬着嘴唇骑上那辆老式永久牌回家,然后她木然地站在自己家门口。当李光头问了她一句“你还好吗”后,林红哭了,她想到了在烟鬼刘厂长那里遭遇的委屈,忍不住举手擦起了眼泪。

坐在轿车里的李光头已经过往了。看到林红哭了,立即让司机停下车,急促地下车跑过来,问林红:

“宋钢失事了?”

林红摇了摇头,她第一次说出了心里的委屈,她擦着眼泪哀求李光头:“你能不能跟刘厂长说一声……”

李光头满脸怀疑地看着伤心的林红,问她:“那个烟鬼刘厂长?”

林红点点头,迟疑未定后布满委屈地说:“你能不能跟他说一声,让他放过我……”

“这他妈的王八蛋!”李光头明确了,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然后他对林红说,“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以后你就可以放心了。”

三天以后,县政府来人发布撤销了烟鬼刘厂长的职务,理由是烟鬼刘厂长让针织厂持续三年效益下滑。烟鬼刘厂长阴冷静脸收拾起了办公室自己的物品,然后灰溜溜地走出了工厂的大门。烟鬼刘厂长还没有来得及发布裁员名单,自己先被裁掉了。烟鬼刘厂长整整两个小时没有抽上一根烟,走出厂门时手里也没有夹着香烟。转达室里的老头说他和烟鬼刘厂长共事三十年了,第一次没有见到他手指上夹着香烟。针织厂的男女工人们嘿嘿地笑,说这个老烟鬼都忘记了吸烟,确定是丧魂落魄了。

新来的厂长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红从车间调到办公室工作。新厂长看见林红时笑脸相迎,悄声告诉她,若不爱好现在的新工作还可以换,针织厂所有的工作她可以自由挑选。

林红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成果,心里感叹不已,对自己如此艰巨的事情,到了李光头那里如此简略。这时的林红对李光头已经布满了好感,她感到自己过往那么讨厌李光头,实在是没有道理。后来的日子里,林红站在门口的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在等候宋钢的电话,还是在等候李光头的经过。

俄罗斯大画家一走,我们刘镇的群众都知道李光头的巨幅肖像完成了,听说就挂在他一百平米的大办公室里,听说上面蒙着一块红色的天鹅绒,听说除了李光头自己,没有人见过这幅肖像。李光头公司里的人已经到处对刘镇的群众说了,李光头要请一位最重要的人物来给他的肖像揭幕。群众纷纷猜测这个重要人物会是谁,起先都感到是本县的陶青县长,可是红色的天鹅绒蒙着肖像都一个多月了,李光头还没有筹备着要揭幕,这一个多月陶青县长哪里都没往,整天等着李光头打电话请他往揭幕肖像。后来李光头的手下又传出话来,说肖像迟迟没有揭幕是由于李光头买的新车还没有到货,李光头要用他的新车往接这位最重要的人物。群众感到这个重要人物确定比县长大,要不李光头为什么要用新车往接呢?接下往假话四起,先说是市长来揭幕,又说可能是省长,然后有人说这个重要人物将来自北京,可能是某一位党和国家领导人。最后竟然有人斩钉截铁地说,李光头要请联合国秘书长来揭幕。有些群众开端看电视读报纸听广播,几天下来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读到,什么都没听到,这些群众说:

“没有联合国秘书长来中国访问的消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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