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作家咳嗽着,嘴里吐着鲜血说:“就是《水浒传》里的那个李逵。”
几个工人惊奇不已,说那个李逵不是在刘镇,是在书里。刘作家点着头说,那个李逵就是从书里跑出来揍了他一顿。几个工人忍不住笑了,笑着问他,李逵为何要从书里跑出来揍他呢?刘作家趁势骂了李逵几句,说那是个有勇无谋的马大哈,浑身的肌肉都长到头脑里往了,这个马大哈李逵得到了毛病情报,走错了处所,揍错了人。最后刘作家持续咳嗽着,持续吐着血,声音嗡嗡地说:
“李光头哪是我的对手。”
几个五金厂的工人心想坏了,他们拉住医生,探听他们的刘科长是不是被揍成个傻子精力病了。医生摇摆着手说,还没有这么严重,说刘科长只是被人揍出了妄想性回想,医生说:
“睡一觉悟来就好了。”
李光头扬言下一个挨揍的是赵诗人,这话传到赵诗人耳中,赵诗人气得脸色苍白,他鼻子里放屁似的一连哼出了五六声,很少说脏话的赵诗人忍不住骂了一声:
“这个小王八蛋。”
赵诗人对我们刘镇的群众说,想当初,也就是十一十年前,这个李光头吃了他多少扫堂腿,这个李光头哭着喊着摔着跟斗,一口吻摔出往半条街。赵诗人声称李光头是人渣,十四岁就到厕所里往偷看女人屁股,被他赵诗人生擒生擒以后怀恨在心,一直想伺机报复。赵诗人回想起当年揪着李光头游街时的无穷风光,苍白的脸色红润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响亮了。有群众说李光头也要把赵诗人的劳动国民本质给揍出来,赵诗人的脸色又苍白了,他气得声音直发抖,他说:
“我先揍他,你们看着吧,我先把这个劳动国民揍成个知识分子,揍得他从此不说脏话,揍得他以礼待人,揍得他尊老爱幼,揍得他温文尔雅……”
有群众笑着说:“你这么揍下往,不就把他揍成个李诗人了吗?”
赵诗人听后一愣,随即喃喃地说:“揍成个李诗人也无妨。”
赵诗人在大街上口出狂言,回到家里就发虚了。他心里七上八下,想想自己要是和刘作家打架,就是大战一百回合,自己可能只是略占上风,而且把握并不大。想想李光头把刘作家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把刘作家揍出了妄想性回想,让刘作家错把李光头当李逵了,成了刘镇群众饭后茶余的笑料;想想自己可能也是同样的下场,甚至更加不如。赵诗人感到李光头是那种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愣头青,揍起人来不知道轻重逝世活,他对准刘作家的脸蛋揍了十八拳,揍出了刘作家从未有过的妄想性回想,他要是对准自己的脸蛋揍上八十拳,还不把自己揍得一辈子呆头呆脑,揍成妄想性人生了。这么一想后,赵诗人能不上街就不上街了,有时迫不得已必须上街的话,赵诗人走路时也像个侦察兵那样探头探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旦创造有李光头的敌情,立即蹿进一条小巷潜躲起来。
刘作家挨揍后在医院里躺了两天,在家里躺了一个月。李光头被陶青叫到民政局的办公室臭骂一顿后,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此后有群众当面问起李光头:为何要把知识分子刘作家,揍成了劳动国民刘成功?李光头矢口否定,他嬉笑着说:
“我没揍他,是李逵揍了他。”
刘作家被李光头揍进了医院,揍到了床高低不来,宋钢心里不安了,固然刘作家那天的所作所为让宋钢很赌气,可是李光头把刘作家揍成那样,宋钢感到也不对。宋钢一直想往探看刘作家,又怕李光头不兴奋,这事就拖了下来。眼看着刘作家马上就要伤愈复出,马上就要回到五金厂供销科上班了,宋钢感到不能再拖下往了,他支支吾吾地对李光头说:
“应当往探看一下刘作家。”
李光头挥了一下手说:“要往,你自己往,我不往。”
宋钢持续支支吾吾,他说把人家打伤了,往探看的话,总得提点什么过往。李光头不知道宋钢要说什么,他问:
“你吞吞吐吐想说什么?”
宋钢只好实话告诉李光头,他想买几个苹果往探看刘作家。李光头一听苹果,马上吞起了口水,说自己这辈子还没吃过苹果呢,他说:
“这不便宜那个劳动国民了?”
宋钢不再说话了,他低头坐在桌前。李光头知道宋钢心里不安,就拍拍宋钢的肩膀说:
“行,你就买几个苹果往探看那个劳动国民吧。”
宋钢感谢地笑了。李光头摇着头对宋钢说:“我不在乎那几个苹果,我是担心,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揍出了他的劳动国民本质,我担心他一吃上苹果,知识分子的嘴脸又吃出来了。”
宋钢在街上的水果展子买了五个苹果,他先是回到家里,把里面最大最红的那个苹果挑出来,给李光头留着,另外四个苹果他放进了旧书包。宋钢背着旧书包来到刘作家家中,那时候刘作家早已康复,坐在院子里和邻居聊天,听到宋钢在门外向人探听,他立即站起来,走进屋子躺到了床上。
宋钢警惕翼翼地走进刘作家的屋子,刘作家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宋钢走到床前,刘作家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就闭上了。宋钢在刘作家的床前站了一会,轻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刘作家的眼睛睁开来,看了宋钢一眼又闭上了。宋钢站了一会,打开书包把里面四个苹果拿了出来,放在刘作家床前的桌子上,他轻声对刘作家说:
“我把苹果放在桌子上了。”
刘作家一听说苹果,不仅眼睛睁开了,全部身材都张开似的坐了起来。他看见桌上的四个苹果,立即满脸欢笑,他对宋钢说:
“你真是客气。”
刘作家说着拿起一个苹果在床单上擦了擦,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刘作家幸福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清脆地一口一口咬着苹果,清脆地在嘴里嚼着苹果,就是往肚子里吞的声音都是清脆的。正如李光头意料的那样,刘作家吃完一个苹果后,马上把知识分子的嘴脸吃出来了。刘作家眉飞色舞地和宋钢谈起了文学,似乎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产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