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会相信吗?一个在中国边陲的美丽岛屿——台湾,我即将投进她那炽热的怀抱,你们可听说那里竟是遍地的黄金,还有数不尽的香水,也有享受不尽的可口可乐和白兰地,那是一件多么令人激动的事情啊!”
养母的笑声充溢了整个房间,就连结满尘网的风帘也似掉漆的拱门瑟缩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视若无睹的耗子这时也不为米六动而缱绻在狭小的阁楼空洞内↓说话时总爱将双手相互击打起来,就像和面时敲打面团那样,可是我却闻到了一阵白玉兰的馨香,浓烈的刺鼻味道,它灌进我的鼻孔里,像污浊的蛔虫爬满了我身上的腐肉,游移的腐虫一粒卷曲着,在惨白的空宇里糜烂,散发出阵阵令人呕心的气息。
“我可都听说了,那也是在几年前发生的怪事,就是从台湾那头飘过来的气球里的包裹(就是我当时在合山溪水边沿槌洗衣物的时候),不仅携带有可口的赔还有香水,这些是多么令人欢欣鼓舞的启示啊,就连里面包含着的纸条也说明了一切≮我第一印象里,说实话也只能说是在我的脑海幻想里台湾确实有高楼林立,而且那儿还有意想不到的财运,那些你想都不敢想的快乐都可以在酒吧和迪斯科里寻找到,你也不必为求得一口粮食而累死累活的拼命,那是一个令人多么想往的人间天堂啊!我真的迫不及待地想去享受一下蒋公的恩泽了!”养母继续如痴如醉地发表自己的感言。
“没有,绝对——”养父的神经这时紧绷着,他的浓眉凝着倒像极了蘸了黑墨水的毛笔,“没有人愿意背叛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民族,而将千千万万中华儿女的财产全部都拖运到台湾去大搞他们分裂国家的阴谋。”
“那是绿党的阴谋。”养母撇着嘴巴,不屑地回道。
“我不喜欢看到国家分裂,真的,虽然我可以软弱地委身在这间暗淡的屋檐下,可是我不愿意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里看到你也成为卖国求荣的人——渣(养父把渣咬地很细,以至于养母都没能听出这个字的确切声音)◎天是九月二十一日,你这去台北——难。”养父突然呼了一口粗气,像咸鱼那般翻了下身子,侧着脸就朝着养母送去浓眉,他的神情厚重,就像是一个即将仙归的长老。
养母将手交叉在胸前,显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就是南投死了些人吗?那关于台北的什么事,而且对我来说也不痛不痒的∴反,我倒是认为他们是可以死的,而且是死的好,那我不就可以减少一点就业压力了?我才不管他们的死不死活不活的,只要我自己活得痛快就好,反正到了台湾,有我自己的活法,你大可不必为我操心了呐!再说了,卖国求荣,那像我吗?”
养父的神情凝重,他并没有再去多看一眼养母今早涂饰的桃红色的美丽眼睑,他只是斜躺在冰凉的床铺上,任由从稀疏的眼帘间遗漏出来的眼光漫游在单薄的被褥上,靠着的被枕软塌塌地却吃力地架空了他的背脊,像座幽暗的山峦,而院子里绯红的三角梅**却凌落了一地,落红不是无情物,只因风华太决绝。
“还是抽上一根吧!我看你也算是对国家忠心!忠心耿耿啊!也不像那些狗汉奸那样祸国殃民′实你的生命再怎么卑微也不至于那么的悲惨,就看看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我的样子你就知道了,原来世界从来不都是一成不变的,看我对你仍还毙一份的垂怜,还能鼓起勇气站在一个无能的男人面前,而且这个男人只会带给我无穷无尽的苦恼』有一个正常的男人愿意他心爱的女人苦恼,而且还加速了她更年期的到来,所以你应该感到莫大的自愧和无上的光荣,因为是我站在了你的面前。来,抽上一根吧,就让我们化敌为友!为了彼此都有一颗爱国的心抽上一根。”养母将身体凑近了窝在被子里的养父,本想做最后的祷告式垂爱,可他却一本正经地接受了这样英明的举动,然后撑了几下身子,躬起背脊,就斜靠到刺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案面上,颤抖的右手在半空之中悬浮着,颤抖,然后像一只嗷嗷待哺的藏羚羊,温顺而且乖巧地用头壳顶住主人的大腿,想通过肢体的接触来换取主人的施舍。
那就是我的养父,一个在肉体上早已摧垮的男人,也已经将自己的心灵撕碎在密封的格子间里,他也只有选择接受残酷的现实,妥协原来是一件极其简单就可以忽略曾经的沧桑的行径,而没有了女人,他照样可以获得重生,还可以继续生存下去』有谁失去谁,就可以让生命断送生命。
可是那在合山的崎岖的山路里走出来的朴实无华的农夫背影,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一个可以忍气吞声的好男人,现在却只配拥有愚蠢这一言词才可以将他描述的真真切切。
那只是一根枯萎的稻草,而不是实实在在的金钱,我看着被子里蠕动的生命,就像看着捧在佳美手心里的那一株鲜色野百合花,也会泻出几许的花香,可是垂危的肢体早已昭示着死亡▲母总是不在家里,而他总是喜欢坐在门槛上,用不谙的眼神看着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可是街上的人就好像活在童话里的那样,机械式的生活着。
“其实她还不够坏,真的”,养父一摆以往的怯怯弱弱,用右手接住自己的右脸颊,好让即将呕吐出来的痰水压在喉咙上,“她只是太爱钱了,追求自己想要的完美生活,而我却是那个给不了她幸福的稻草人。”
想必他真的想通了,被养母的说辞洗了自己的大脑,过了将近半辈子,他兴许会觉得以自己的容貌和作为再将养母收容在自己的腋下,已经不再是一件新鲜的事儿,事物总是在不断地发展变化着,他俨然把养母比喻成了一件比和氏璧还要珍贵的稀罕物,只有遇到对的人,才可以将它的荣光焕发的淋漓尽致。
眼泪很厚重,挂在养父的眼角,风一抚弄,便像熟透的丁橘,暖暖地向下滑落,滚烫』可观望的美,存在于自己的眼里都是一种疲惫。
生命从来只有一次,如果不够妥协,活着就好比死前几秒那样更叫人痛苦难耐』而他还能完完整整地回想起几天前养母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实在是难能可贵。
“以后就劳你费神管束这个死弃儿了”,养母指着我的鼻子,“别再冲我傻笑”,养母用鞋跟踢了我一脚,然后诡笑道,“记住,总有一天会让你好过的。”
好过?多么慈爱的词汇啊!我在心底翻涌着早已埋下的矫情的种子,似乎春雨一过,我心灵的绿野便会长满快活的毛笋,郁郁葱葱。
可是倒是我不想深究养母这句话之中暗含着什么样的意味,但是她竟然如此的挂记我,令我始料未及,要是真的我的世界里面没有了她的踪迹,我想我的人生也未必完美▲母的粗野我早已习以为常,那是上帝对于自己的眷顾,就像基督徒做弥撒时那样的虔诚。
大多数人像我一样对于自己习惯的事物总是有了依赖,半点的改变都会激起自己的不适,就算自己蹲在撒旦的脚下,就算一脚踏过去就可以远离阿鼻地狱,可我还是慢条斯理地继续蛰伏在通往布达拉圣地的旅途上∫把自己比作了耶稣,为了解救全人类,而自以为是地放弃了自己的自由,任凭撒旦将自己钉在十字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