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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势、梦与一杯茶的距离(2/4)

“只不过,”韩沥话锋一转,目光从茶杯移向韩非,“大将军他,恐怕做不到昔日某个人的事迹。

这东西交给他,风险太高,远不如交给父王稳妥。”

“何人?”韩非下意识追问,心中却莫名掠过一丝心悸,仿佛预感弟弟接下来要吐出的话,会像投入深潭的巨石。

“田完。”韩沥吐出两个字,声音清晰。

“你——!”

韩非的身体猛地绷直,一直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顿,指尖甚至微微发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牢牢握住了面前那只青瓷杯,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冰凉来镇定心神。

田完,陈公子完,因内乱奔齐,受齐桓公礼遇,其后代最终鸠占鹊巢,田氏代齐!

这是所有诸侯国君最恐惧的噩梦,是所有权臣头顶最忌讳的类比!

“十四弟!”韩非的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你是盼着姬无夜行田氏代齐之事,毁我韩国宗庙吗?

!”

“不。”韩沥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有一层深切的、近乎疲倦的失望,“我讨厌一潭死水、苟延残喘的国家。

我只是……希望姬无夜能真正明白并践行一句话。”

“什么话?”韩非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天子者,兵强马壮者当为之。”韩沥一字一顿,清晰地将这句未来五代时才会出现的“真言”,提前数百年掷在了这间雅室的地板上。

然后,他提起铜壶,将滚沸的水注入自己的空杯,看热气升腾,随即面不改色地一口饮下,仿佛饮下的不是滚茶,而是某种灼人的决心。

“十四弟……”韩非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此乃……呓语!”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韩沥,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疯癫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我知道。”韩沥放下茶杯,甚至对着韩非拱了拱手,姿态规矩,话语却字字诛心,“因为真正的‘兵强马壮者’,远在函谷关外。

而大将军……他即便有贼心,有贼胆么?

他能坐稳那张椅子一日?

十日?

他自己怕是都不敢细想。

所以,不如算了。”

韩非沉默了。

那股瞬间冲顶的惊怒,被韩沥这盆冰冷透彻、甚至带着鄙夷的分析,慢慢浇熄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和疲惫。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审视这位“玩泥巴”的弟弟。

“看来你在城外,对着泥土窑火,”韩非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心里却从没离开过新郑的朝堂,没离开过这盘死棋。”

“我不关心。”韩沥却再次摇头,语气里透出一种奇异的抽离感,“我不在乎最终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姓嬴、姓姬,或是其他什么。

民贵君轻。

若能终结这乱世,能给天下人——从公卿到士子,从黎民到黔首——一条看得见的活路,一个摸得着的安稳,谁坐在上面,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韩沥!”韩非终于色变,直呼其名。

这等言论,已非惊世骇俗,简直是离经叛道,动摇国本!

就在韩非即将拍案而起的瞬间,韩沥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闸门,拦住了他即将爆发的情绪。

“但是,”韩沥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我是韩人。

我的身体里流着韩室的血。

我可以不在乎谁为王,但我必须为我的姓氏,为我的身份负责。

哪怕……只是给父王,给这个即将沉没的韩国,编织一个看起来很美、能暂时忘忧的‘梦’,也算尽了我作为韩人、作为人子的最后一点心意。”

韩非胸膛起伏,强压着心绪,沉声问:“何为……虚假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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