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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势、梦与一杯茶的距离(1/4)

韩沥的深揖,维持了整整三息的时间。

室内静得能听见炉火舔舐壶底的微响,和窗外遥远市井的杂音。

韩非没有动,既未搀扶,也未受礼,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躬下身去的弟弟。

然后,他忽然嗤笑一声。

“起来吧,十四弟。”韩非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那种略带戏谑的调子,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幻觉,“你既是个能与农人牧者为伍、不吝身污的奇人,就不会是个因区区虚礼被拒,便轻易动怒失望的俗人。

这般作态,可糊弄不了为兄。”

韩沥依言直起身,脸上那抹刻意装出的“寄望他人”表情果然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湖面般的平静,甚至嘴角还牵起一丝被识破的、细微的无奈弧度。

他没有辩解,只是伸手示意:“九哥,茶要凉了。”

兄弟二人重新落座,仿佛刚才那郑重其事的一拜从未发生。

但空气里某种紧绷的东西,却悄然松动了,换之以一种更直接、更近乎“自己人”的微妙氛围。

韩沥为彼此重新斟上热茶,蒸汽氤氲。

他端起自己那盏青瓷杯,指尖感受着温润的胎体,忽然开口,问的却是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九哥师从荀子先生,博览群书。

弟有一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与那‘柔弱胜刚强,天下之交,天下之牝。

牝常以静胜牡’,这两家先贤所言,是否在讲同一件事——为政者所需构建的那种‘势’?”

韩非正准备端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身体向后,缓缓靠在了墙壁上,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案几上开始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

他的目光抬了起来,越过韩沥的头顶,投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那里正陈列着儒道的经典章句。

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片刻,目光收回,落在韩沥脸上时,已带着毫不掩饰的考究与探究。

他知道,这个问题绝非无的放矢。

“有趣。”韩非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孔圣言‘北辰’,是以‘德’为核,以‘位’为凭。

德如北辰之光,位如北辰之所。

众星拱之,拱的是其位,更是慕其德。

此乃一种自上而下、由内而外的势,重感化,重名分秩序。”

他稍作停顿,指尖敲击的节奏未变:“而老子言‘牝牡’,是以‘柔’为表,以‘静’为用。

牝之所以胜牡,非力胜,乃势胜。

静待其躁,弱待其强,伺其间隙,一举而制。

此乃一种以下克上、以静制动、后发先至的势,重机变,重转化。”

韩非向前微倾,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锐光如电,直刺韩沥:“故二者皆言‘势’,然根基迥异,用法截然。

儒家之势,煌煌乎立于庙堂,求的是万世纲常;道家之势,幽幽乎藏于江湖,求的是一时之机。

十四弟,你问它们是否一事……”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看着弟弟平静无波的脸:“看来你心中早已明澈,无论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无‘势’不可行,无‘势’不可立。

你想立的,又是哪一种势?

或者说,你想借这青瓷,生出哪一种势?”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却并未直接回答关于“势”的追问。

他反而举起了手中的青瓷茶盏,对着光线看了看那流转的釉色,仿佛在欣赏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

“其实,”韩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青瓷,交给夜幕,交给姬无夜大将军,也未必是死路一条。”

韩非眉头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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