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风夜

时近六月，江南已是春暖花开，草原上却迎来了特有的风季。

张阿生一身牧民打扮，皮袍、毡帽、牛皮靴，脸上晒得黝黑，混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他是江南来的。

他拉着马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西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旧布，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干。

他在草原上走了这么久，多少对这里的天气有些了解——这是扬尘的兆头。

他急忙翻身上马，四处张望，找能避风的地方。

前面有一个蒙古包，白色的毡帐，孤零零地立在草原上，四周没有别的人家。

张阿生策马赶了过去。

蒙古包的门开着，一个粗壮的女人正弯着腰，手忙脚乱地赶着四只小羊往里走。

羊不大，但不听话，东跑西窜，女人急得满头大汗，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懂，像是蒙古话。

张阿生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一手一只，把小羊夹在腋下，三两步就送进了蒙古包里。

女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皮肤粗糙，颧骨高，眼窝深，穿着蒙古人的长袍，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看起来和草原上的蒙古女人没什么区别。

但她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太软了，不是蒙古女人的那种硬。

“风要来了。”张阿生指了指西边的天，见女人没说话，以为她听不懂汉话，又比划了一下，“我，避风，这里，行不行？”

女人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张阿生挠了挠头。

他知道蒙古人好客，路过的人借宿避风是常事，虽然没看到男人在家，但大概率不会拒绝。

他正要再问，蒙古包里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大声，急切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女人急匆匆地转身进去了，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张阿生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女人没有出来。

他不愿意做强人所难的事，人家不愿意留，他就走。

他拉上马，转身离开了。

走了没多远，他看到了一间倒塌的草屋。

土墙塌了大半，屋顶也没了，只剩下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立在那里。

但草屋后面有一堵半人高的土墙，正好背风。

张阿生把马拉到土墙后面，从马背上取下铁锅和肉干，又摸出一把小铲子，在地上挖了一个地坑。

坑不深，刚好能躺下一个人。

他把马拴在旁边的木桩上，让它挡着风，自己在坑里铺了件旧皮袄，裹紧蒙古长袍，躺了下来。

风从头顶上呼呼地刮过，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咬了几口干肉，咽不下去，又塞回怀里。

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萍把儿子哄好了。

奶也喂了，尿布也换了，小家伙吃饱喝足，躺在羊皮褥子上，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萍亲了亲他的脸，站起来，走到蒙古包门口，掀起帘子往外看了看。

外面没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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