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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中医(1/2)

村支书张守田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些:“下一个,贺仁和!”

被叫到的老人缓缓走上前。

他身形清瘦,背微驼,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刻满了风霜,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温和。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粗大,指尖却带着常年行医留下的薄茧——那是一双摸了一辈子脉、救了一辈子人的手。

贺仁和不是本地人,早些年从关中逃难而来,凭着一手扎实的医术在村里扎了根。

他懂脉象、会针灸、能开方,不管是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是妇女孩子的疑难杂症,到他手里大多能药到病除。

他看病从不嫌贫爱富,穷人没钱,赊账也行,实在困难的,干脆分文不取。

村里人私下都叫他“贺先生”,敬重他,也依赖他。

可在这样的特殊时期,越是德高望重的人,越容易被推到风口浪尖。

他不像王桂香母女那样有明确的问题,可在这个年代,要找一个人的不是,从来都不难。

张守田把手里的几张纸往桌上一拍,开始当众宣读贺仁和的“问题”。

每一条,都说得煞有介事,每一条,都踩在当时最敏感的神经上。

一共四条。

贺仁和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有辩解,也没有失态。

他早已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从最初的愤怒不解,到后来的沉默坦然。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多说一句,反而更添波折。

台下的乡亲们心里跟明镜一样。

谁不知道贺先生的好?

谁家没求过他看病?

谁家没受过他的恩惠?

谁家孩子半夜发烧,不是贺先生顶着夜色上门诊治?

谁家老人腰腿疼痛,不是贺先生几针下去缓解痛苦?

就连不少干部、民兵的家里人,都曾受过他的恩惠。

可没人敢出声。

大家都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鞋,看着脚边飞扬的尘土。

有人心里发酸,有人眼眶发红,有人悄悄叹气,可谁也不敢抬头,不敢说一句公道话。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立场上的错误,是谁都不敢触碰的红线。

张守田见贺仁和一直沉默,以为他是默认了,又厉声追问:“贺仁和,你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了吗?

你用旧法子给人看病,影响群众思想,你安的什么心?”

贺仁和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他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我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看病救人。”

台上静了一瞬。

张守田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搪瓷缸子顿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贺仁和没有再争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比谁都清楚,中医这门老手艺,在这个年代,正处在怎样艰难的境地。

他佝偻着身子站在台上,像一棵被风雨摧残过的老树,枝干虽弯,根却深扎在土里,始终没有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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