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审判庭外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铁门外，县城赶来的老伙计们自发站成两排，谁也没组织，就是想来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

老孙头挤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张叠了四折的纸——是打印的判决书预测，营业部里传抄的，其实谁也不知道真判什么。

九点整，法庭内，审判长起立，展开判决书。

“被告人白建功——”

满堂的呼吸都停了。

“犯故意杀人罪（未遂），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故意隐匿国家档案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商敬亭，原判贪污罪、行贿罪，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本案新查明故意杀人罪（未遂）共犯、隐匿国家档案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马占奎，原判有期徒刑十六年，本案新查明故意杀人罪（未遂）共犯，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审判长的声音平稳、清晰，像一把用了几十年的尺子，一寸一寸量过去：

“……被告人白建功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伙同他人隐匿国家重要地质档案二十八年，为掩盖罪行，预谋杀害知情人，且在案发后多次妨害作证，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极大。

鉴于其到案后拒不认罪，无悔罪表现，依法从严惩处……”

旁听席上，有人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把憋了二十八年的浊气一次性吐了出来。

石青山坐在第一排，一动不动。

直到法警开始带人退庭，老爷子才缓缓站起来，望着被告席上那个戴着手铐的背影，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他终于结账了。”

……

铁门外的消息，比法庭里慢了一分钟。

当“无期徒刑”四个字传出铁门的时候，人群静了一瞬，随即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掌声像潮水一样漫开来。

老孙头把手里那张“预测纸”撕得粉碎，扬了一地，哈哈大笑着跟旁边人说：

“看见没！

不用预测！

咱们延中的账，法官心里有数！”

……

当天下半晌，炜杰陪石青山回招待所休息。

老爷子一路上话很少，进门，坐下，把油布包端端正正摆在桌上，忽然开口：

“炜总，今天判完，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二十八年，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真到了这一天，怎么跟做梦似的？”

“青山叔，不是梦。”炜杰给他倒了杯热茶，“岩芯入库了，日志归档了，数字进了判决书了。

这一页，翻篇了。”

石青山捧着茶杯，暖着手，半天没说话。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青龙河的方向，已经望不见了。

“炜总，”老爷子忽然又说，“有件事，我今天在法庭上就一直想，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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