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超仪的身影刚刚消失,另一位未来的政工干部夹着一本书匆匆来到操场边。
‘‘为什么不愿意住校?’’夏华开门见山,‘‘这可是学校的意思。’’
还没来得及张嘴,他就打断:‘‘不要为了生活费,学校已经决定下学年升你当助教,经济不是理由。’’
傻了,原来宋艳梅并不是捕风捉影。
夏华看着她明显不够神采的眼睛,语气软了许多,心疼的:‘‘没休息好吧。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避开他关切探询的目光,淡淡的:‘‘没事。就是不想住。’’
夏华在瞬间爆发了,昨天他是整夜为她失眠呢,得到的竟然是这么任性的答案。她怎么可以这样无视自己的安危,把关心她的人放在不安里熬煎?
莫名的怒火使得他冲口而出:‘‘可是现在训练任务那么重,你每天那么晚才回家,知不知道我很担心。’’
愣愣地望着他那若有若无的黑眼圈,还有那眼睛里毫无掩饰的担心与责备。那向来舒展的一字眉拧起来,打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从来都那么沉静的微笑着的夏华竟然也会发脾气?惊讶的张开嘴巴,一时间不出话來。
看到吃惊的眼神,夏华骇然发现自己无意间泄露了真情,急忙补充道:‘‘作为你的同学,尤其是你的------呃,组织上好歹给了我领导你的权力,那么我关心一下同志的安危,不过分吧?’’
简直就是越描越黑。夏华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热了。
却很可爱的笑着点头:‘‘一点不过分。’’并不追究夏华的失言。
夏华定定神,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开玩笑般胡诌下去。‘‘那你能不能接受组织的建议,回到革命的大家庭里,不再像一只孤雁,流落在我——我们照管不到的地方。’’他的声音却透着无比的恳切,目光几乎带着祈求。
自从经历了那次扫黄行动,夏华一想到独自居住在外的就会心惊肉跳。这一次,他决心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把她弄进学校里。只有这样,他才会安心呢。
几乎动摇了。因为深知他用心良苦,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自己怎么可以因为一点点委屈就让关心自己的人如此的煎熬呢?‘‘就怕他们想的跟你不一样。’’何超仪的话突然回荡耳边。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轻轻地:‘‘我真的不习惯那么多人在一起。’’
‘‘生活就是要不停的去适应不同的环境。有困难就要克服嘛。’’夏华鼓励的望着,‘‘那么艰难的生活你都坚持下来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战胜这点的心理障碍。’’
长叹一声,抬头望着他热切的眼睛,无奈又直白地:‘‘不是我不能克服,是我讨厌那种------无聊的生活。’’
‘‘无聊?’’轮到夏华吃惊了。‘‘那不就是个休息的地方吗,又不是游乐场?’’
也许男孩子确实比女孩幸福,什么都可以直来直去。他们完全没法了解女人之间的各种勾心斗角与无事生非的怪癖。
‘‘我喜欢独居,不喜欢热闹。’’面对这种无法达到统一的又让人倍感折磨的局面,真是束手无策,于是突然发作了,歇斯底里的叫道:‘‘一句话,我讨厌她们,不想跟她们住一起。你为什么老是在这件事上唧唧歪歪呢?夏华你很烦人,你知不知道?’’
夏华知道她心里有结,耐心地等她平静下来,继续做思想工作。‘‘同学,就是未来的同事,大家会成为同生共死的革命同志,互相之间应该化解芥蒂,消除矛盾,结下深厚的革命友谊。这于公于私都是非常明智的,雷同学。’’
哪管他的大道理,冷笑道:‘‘什么革命同志?她们整天把道消息挂在嘴上,要不就是什么脂粉靓装的,这样子无事生非浪费青春的人,你还要我去跟她们搞好关系?’’她嘴角一撇,‘‘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夏华看着愤怒的,不是一个惊诧能形容他心中的感觉。
自从南方的变革逐渐深化,南下淘金的浪潮席卷全国,一批批下海经商的弄潮儿载誉归来,先富起来的人急剧膨胀的财富与内地平民入不敷出的窘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一代本着根深蒂固的观念还可以支撑,年轻一代的信仰与理想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解禁的思想面对突然无限度放宽的自由,头晕目眩,无所适从。
物欲在失去控制的情况下是会无限膨胀的,但是,当时的社会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旧的道德观被一味求新的人们摒弃,新的道德观却迟迟不能诞生,人们迷失在这个真空地带,用对金钱的狂热追逐来填补自己空虚的心灵。
被老一辈革命家骄傲的向全世界宣称摒弃与消灭了的东西,慢慢在金钱的诱惑下重新滋长了起来。
虽然学校维持着旧的管理制度,暂时还算得上一片净土,可是,被议价进来的学生们却把一些社会化的东西也带进了校园。
这些神通广大的学生有着令人目不暇接的花样与胆量,挑战制度已成必然。连书记都无奈的宣称跟不上形势啰。有些东西已经是睁只眼闭只眼了。
夏华自己其实也很困惑、苦恼,他努力研究解读每一期日报社论、参考消息。却不能找到可以让他真正清楚明白的理论,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消化这些还很夹生的精神食粮,试图找出一个可以协调新旧制度的切入点。
‘‘咱们的先驱虽然不主张奢侈浪费,可也提出要努力改善中国人民的物质生活条件,让人们的生活更富裕。富裕与幸福就代表了自由选择的权利,每个人都是特定的个体,自然,幸福的指标不同,对于这千差万别的喜好,我们要包容,态度不能过激。’’
一声冷笑:‘‘过激?要我举个实例是吧。昨天她们打赌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睡衣。你,我今天是不是应该买一大堆睡衣再搬进08?’’
她倏地住了口。是的,自己做为一个正当青春的女孩子,确实无法以平静的心态面对别人的侮辱。但是当着何超仪与夏华他们,她却不想承认这一点。
对别人一针见血的嘲弄产生敌意并且不肯承认自己受到伤害,这二者是不是都明了她的思想还不够成熟?她懊恼地用脚尖踢着操场上灰色的石子,为自己的胸襟不够宽广而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