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家康满意地扫视着他的阵地,忙而不乱、秩序井然。家大院在他的指挥下完成了最后一次变身。
家康把这个丧礼搞得异常隆重,因为他们还有一位贵客——远在华川市的家月——蕾的二姑,现任中级法院院长夫人。
虽然四清运动中她宣布跟父母断绝关系,那也是特殊情况嘛,妈妈去世的那年,她还是回来了。也算是克尽孝道了。如今她的亲哥------家大院唯一传人离世,她没有不回来的道理。只要她回来,孤苦伶仃的蕾就算有了着落。她家大业大,两个儿子,再加上个女儿,不是皆大欢喜吗。自己也好跟九泉之下的兄弟交差。
家康再次与厨师确定菜谱。八十年代,农村的家族大事中,厨师都由族中最擅长厨艺的人担当。别看平时都是女人在厨房忙上忙下,这时候的厨房却是由男人在主厨。可能是因为客人太多,这份辛苦女人承受不来吧。
姓家族的葬礼宴席,最起码也是一二十桌。前客未吃完,后面客人的饭菜就得备好,只等抹桌子上菜。有时候就是从早晨八点一直吃到晩上八点。民间俗称‘流水席’。
因为吊唁的客人远近不同,所以來的时间也不同,丧事待客的规矩是客来即餐,只要凑齐一桌,马上开席。有时候为了陪客,自家族人一天连喝五顿酒的不在少数,这也练就了家男人的好酒量。出门做客,没人敢挑战他们的底线。
家康检查了东墙根一字排开的十六个水瓶,瓶瓶满溢。他鼓励地摸了一下专职烧水的侄子艺风的脑袋,十岁的傢伙愈是勤勉了。
能被指定在家族大事中专司一职,是每个姓男孩所梦寐以求的无上荣光,也是他们参与家族大事的第一步。
艺风的梦想是长大后成为族长大伯那样通晓一切礼仪,指挥若定处理所有家族事务。最不济,也要像三叔那样当个‘知客’。
在家族摆酒宴客的过程中,总有一个胁下夹着公事包负责记礼帐收礼金的,这就是‘知客’。除了红白喜事,他平时就代替族长负责接待客人,分派席面,确定客人的坐次。
这个职务要求头脑灵活,能言善辩,了解家族中每一家亲戚的辈份、脾性。确保酒宴中互有嫌隙的人不同桌,能的主客同欢,尽情尽兴。从前,这项工作一直由家声担当。
对于才选拨上来协助自己的三弟家树,家康还很不适应。想到往日里不用他交待就能把一切打理得井然有序的家声,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堂里停着的黑黝黝的棺木,鼻子发酸。
你整日里:茫茫寰宇,我只求一隅而安。现在,你倒是得到你的一隅了,却把这一大摊子撂给我,你就真的能安心吗?家康红着眼睛在心里责怪他的堂弟。
仿佛就看见他陪着笑脸的样子。不由一声长叹。
‘‘吃饭!’’家康一声令下,所有人迅速吃起只有四菜一汤的简单早饭。
那个年代,家族大事中基本上是聚族而食。不过每家也会随上一份礼金,大概是亲戚的三分之一到一半。一家‘过事’【摆酒宴客】,全族出力。大人都帮主家做事去了,孩子们当然不用自己开火。
这种热闹喧哗的场面,是孩子的最爱。所以无论是红白喜事,最开心的就是孩子,既有好吃的,又有好玩的,朋友众多,大人还不來管。所以对于姓大族來,每过一个事,主家基本上山穷水尽。礼帐扣不上花销,往往会欠下或多或少的债务。纵使这样,家家户户照旧喜爱这样做,因为,只有这样才显出家族兴旺、高门大户的气度。
他们很不屑地称那种只有四五桌客人的能赚礼金的‘过事’为寒门户的做法。姓家族历朝历代出过几任大官,这种盛大的排场也许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老百姓私底下编了一句歌谣:人情大于债,头顶锅儿卖。的就是这种习俗。‘债可缓,人情不可缓。’
日子定在那儿,砸锅卖铁都得把礼金随上。自家族里人,地里活再忙,谷子被雨淋在场上也得去主家帮忙。
一帮人刚刚擦完嘴巴,外面响起了鞭炮声,乐队的唢呐凄凄惨惨吹了起来,这是通知主人吊孝的客人到了。
家康引领着一帮子侄辈的男女手捧骨殖棒【一种头顶棉花球用白红黄绿各色纸缠裹的苦艾棍,象征这些人是亡者的血脉骨肉。每种颜色代表一种身份,白色代表儿子,红色是孙子等等。聪明又懂礼节的人可以从骨殖棒上判断出逝者的后嗣多寡。】面容悲痛,神情肃穆迎出家大院。
迎客有讲究。孝男孝女要双手握住客人的手,双膝下跪行孝子大礼,这是对来客的尊重也是孝心的表现;客人这时就要托住孝子的手不让他真的跪下去,表示辞让。后来就只有那些情动于中的孝子才会真正行跪礼,多数都是借着客人的力自己站起来,或者只行一个单膝跪礼。对于吊客众多的姓家族来,如果,每一个礼都标标准准行下去的话,孝子们的腿基本上当天就伸不直了。
家康只要求孩子们行单膝礼,底下还有不知道多少事等着他们去做呢。
客人进了正堂,给亡人哭祭【女客才会】、跪礼、进香、化纸钱。大孝子要率先伏跪在用稻草扎制的拜垫上陪礼;行过礼的客人起身时,要搀起陪礼的孝子,【否则孝子是不可以起身的。】这才算是礼毕,知客导引客人出去坐席。
陪礼中的讲究是:男客孝子陪礼,女宾长媳陪礼。【后来演变成子侄皆可代替孝子,女儿亦可与嫂嫂同权陪礼。大概是为了不累坏长子长媳而想出的折中办法,因为他们还肩负着宴客摆酒、招待宾朋的诸多任务。】行礼的位置是把客人让在大手边,即左边。错仼何一点都算失了礼数,吊孝的客人可以屁股一拍,走人。如果真的走了,这两家的交情也就彻底告破。这是很丢脸的,所以孝子们誓必尾追其后,磕头谢罪也要留住客人。
家康把孝子们从灵堂一直排到大院外五十米,客人一来,孝子们就依次行礼,既庄严又有序。因为家声曾是学教师,吊唁的客人更是多过以往。络绎不绝的宾朋看到姓家族忙而不乱的大家风范,个个赞不绝口。
祖上人丁单薄,到这一代,没有男丁,用土话讲就是断了香火。往日里被顽童欺负、奶奶嫌弃,还不是真正明白女孩男孩的区别。可是在这个丧礼上,她彻底明白了父母的悲哀。作为女儿,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堂哥艺华代表孝子接待一切宾客。她这个亲生的的女儿,只能坐在旁边无用的哭。
追悼仪式上,也没有女人话的份。一切都是男人的事。
忽然想起,除了婚礼上新娘子要出来敬酒,所有大事场面上似乎再没有女人什么事。
是在一九七四正月末降生到这对她而言灾难深重的人世间的。在经历了一天两夜的阵痛之后,家养做童养媳的孤儿叶梦,为家大院生下了第一个孩子——蕾。
看到一身白的女婴,欢天喜地的婆婆低声咒骂。在本地这种现象是灾难的预兆,称做落地孝,不巧的是久病的爷爷在一个多月后就离开了人世,奶奶硬是哭瞎了双眼。从此蕾就成了奶奶眼中的丧门星,母亲叶梦因为生了她也变成了罪人,她像不知疲倦的牛马日夜劳作,想籍此赎罪。
父亲家声身体自幼单薄,在学校教书期间要住校,只有星期天可以给妻子帮忙。家有瞎母幼女,外有繁重农务,母亲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其后接连生下的两个弟弟都没有养过一岁。奶奶把所有责仼都归罪于孙女——蕾。在六岁时,母亲也含泪离开了。过早品尝了人世艰辛的懂事的承担了全部家务劳动。
凄然望着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的堂哥,恍然明白,怪不得无论她怎么做都不能换得奶奶的原谅和嘉奖。原来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因为无论她做得多好,都不可能改变女儿身,不能在父亲的葬礼上堂堂正正担当孝子的重任,不能------
她发现自己不能做的事情,原来是那么多。这个发现击溃了长久以来的精神支撑,父亲一直鼓励她,教育她:古有花木兰,近有刘胡兰,都做得比千千万万男人还出色。
这些有什么用,她什么都做不了,连捧灵的权利都没有。
哭得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