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割舍
小楼往他脚下的洗脚盆里加了半瓢热水,蹲在地上仰起小脸,看着他好奇问道:“澜哥哥,主席老爷子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胡子又长又白?”
“又长又白的是圣诞老爷子,可不是主席老爷子。”
项澜斜躺在被褥上,用手指指自己发酸的大腿,示意小楼捶几下,说道:“主席啊,其实年龄并不是太大,要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还真说不清楚。”
这是一句很诚实的话。对于华夏国主席主席,这些年来项澜的感受向来有些复杂,从那场天灾到忽而仓城兵寨的很多细节,他能感觉到如今这位主席便是传说中的那种明君,然而每每想起将军府里的血案,想起那些依旧安坐朝堂之上的凶手,明君二字在他心里便要打上问号。
从边塞回到长安城,他开始追杀当年参与将军府血案的凶手,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这些年里,那位主席没有明查此事,暗中还是做了很多事情,该谪的谪该贬的贬该边缘的边缘化,虽然项澜理所当然认为这些惩戒远远不足,但他必须承认,对一件被世人遗忘已久而且没有任何翻案证据和必要的案件来说,主席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至于将军府血案的罪魁祸首,宝秘书长李沛言和夏冬青大将军……一个是主席的亲弟弟,一个是帝国倚为砥柱的大将,现如今依然风光,他也能明白其中道理。
项澜在心中默默说道:“主席,你对自己的亲弟弟下不了手,那就交给学生我来做吧。”
小楼坐到床边,挥动着小拳头极有节奏地敲打着他的大腿,看着他的脸,难以压抑心头的好奇,问道:“第一夫人生的好看吗?刘玲儿好像不喜欢她,但上次在群芳阁里,我听小草说过,第一夫人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人,所以主席这么多年才会就喜欢她一个人。”
感受着小拳头的敲击,项澜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说道:“我说你就应该少和小草她来往,跟她学不着什么本事,也就学着像长舌妇人一样议论中南海闱。”
小楼说道:“我就是好奇。”
项澜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睁开双眼,叹气说道:“第一夫人看不出来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主席也不好总结,但至少有一点我知道,如果他去做生意肯定是个好手。”
……主仆二人盯着床上的银匣子,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匣子里的那些纸张,脸上心疼的神情如出一辄。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小楼抬起头来,有些不甘心问道:“全部都要送进中南海里?”
项澜声音微微沙哑说道:““当然不,最多三分之二,不……顶多一半。”
小楼开始从匣子里面挑选书帖出来,她的动作很迟缓很不舍,脸上的表情很心疼。项澜也很心疼,带着悔意感慨说道:“若当年便知道将来某日我随意写一张字纸便能当钱使,我又怎么会随意扔了那么多烧了那么多?就算写的差些,墨团涂的多了些,但当半张钱使总没问题吧?这般算来,你说这些年我们扔了多少张钱走了?”
听着这话,小楼忽然眼睛一亮,异常迅速跳下床去,挥手粗暴地把项澜扯下床来,掀起床板伸手进去掏摸半天,掏出了一个小盒子。她把盒子拿到桌上打开,取出里面的纸张,兴奋说道:“澜哥哥,以前你扔的很多张纸,后来都被我拣了回来,你看看这些能不能换钱?”
项澜微微一怔,下意识里拿起最上方的那张纸看了一眼,发现竟是卓尔死的那夜自己临摹的丧乱帖,震惊问道:“这帖我早已经扔了,你什么时候又拣了回来?”
小楼微笑不语。
项澜震惊无语,过了很长时间才醒过神来,伸出双手捧着小楼微黑的小脸,深情感慨道:“小楼,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活下去啊?”
正在这时,他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
项澜收回双手揉了揉肚子,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说道:“离天亮还久吧?”
“是啊,澜哥哥。”小楼好奇问道:“怎么了?”
项澜正色说道:“这时候我十分想念酸辣面片汤。”
小楼疑惑不解问道:“听说中南海里的宴席最少都有一百多盘菜,难道澜哥哥你没有吃饱?”
项澜嘲讽一笑,说道:“那些没见识的人,以为中南海是什么地方?御宴上各色佳肴清雅味美,但讲究的是精致,哪里能山海一般搬上来?澜哥哥我现在也是吃过御宴的人了,日后你不要在外面说这种话,免得被人听见后耻笑我们眼界不宽。”
小楼嗯了一声,继续平静追问道:“御宴肯定很好,但澜哥哥你到底有没有吃饱?”
项澜脸上神情微僵,沉默片刻后老实说道:“确实没吃饱。”
小楼微笑说道:“我去煮面。”
……
清晨起床,小楼替项澜梳好头,打好热水后,出铺子买了两碗酸辣面汤片回来,还特意加了两勺牛肉臊子。洗脸刷牙结束,项澜披着件单衣开始吃早饭,小楼则开箱取衣服鞋袜做搭配——昨天夜里古武家族春服已经被熨的极挺贴,鞋袜也全部都是新的——这些年来这般认真庄重处理项澜的衣着,只有去年春天古武家族开学那日可以相提并论。
在小楼的服侍下项澜开始穿衣。他双手挽着那根崭新的密织细花腰带,用力拉了拉。小楼从床头捧起一大堆牌子,往他的腰带里面塞,竟是塞了半天还没有塞完。
项澜从她手里接过那面古朴小巧的木牌,指尖缓缓摩过其间光滑的纹路,暗自想着主席昨夜给自己这块天文台的腰牌不知道有何用意,而且这牌子感觉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头。
腰牌本来应该是系在腰带上,而不是塞进衣服里,只是项澜现在手里的腰牌数量实在太多——暗卫的腰牌,学院的腰牌,学院古武之地的腰牌,文刀帮去年给的一块客卿腰牌,再加上昨天新鲜到手的天文台腰牌,如果全部挂在腰上,他完全可以去跳土风舞。
项澜摸了摸腰间鼓鼓囊囊的突起,在小楼面前扭了扭腰,说道:“来长安城一年,钱挣了不少,这牌子也捞了不少,只是你家澜哥哥我腰还不够粗,日后牌子若再多些,只怕会挂不住。”
小楼仰着小脸,看着他笑道:“澜哥哥,你不要这么得意行不行?”
项澜得意说道:“在外面要宁静致远装温和,在家里凭什么不能得意几下?”
出了墨石居正门,熹微晨光之下,轿车早已经安安静静停在巷口等候,只是今日老段没有在车上等,而是老老实实站在铺门外,模样显得异常恭敬。
司机老段并不知道古武家族古武之地,也不知道什么海阔凭鱼跃,但他昨夜被车马行老板叫去好生叮嘱了一番。老板说他走了好运,今后一定要把项澜服侍好,于是他便老老实实拿出了在家里侍候婆娘的劲儿,大半夜便起了床,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破天荒拿杨枝蘸着金贵药粉刷了回牙,又把轿车刷的干干净净黑亮无比,便提前来到将夜大街候着。
看着干干净净的司机与轿车,项澜不禁有些讶异,略问了几句便猜到大概是车马行的老板知道了一些什么事,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这便是不得意也难啊。
车轮碾压着巷内的青石板道,轿车逐渐远离东城,经由朱雀大道出了长安城华夏国,上了帝国官道,向着远方晨光下如同仙境一般的古武家族而去。
项澜看着窗外道旁的青树野花田畦,脸色平静如常,这段道路上的和春明景看了太多次,已经无法引发他更多的思绪,看了片刻后便把窗帘放了下来。
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他缓缓闭上双眼,数日来的疲惫与紧张早已离开了身躯,但这却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冷静回忆这些天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