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见真如是
因为轿车里那人说的这句话,不仅把项澜抬的极高,视为崖高自洁的高山雪莲、天上翱翔的雄鹰,更是直接把名震南云省的世家才子荆无命看作温室内未经风雨的花朵,以及那些在地面终日啄食碌碌的草鸡。
简简单单一句话,把先前项澜所受的嘲讽尽数还了回去,还加了无数倍力量,众人震惊望向轿车,心想究竟是谁敢如此讽刺阳关王大锤和南云省才子荆无命?
就在王大锤准备出言反嘲,某些人准备激愤发言之时,轿车里那人继续冷漠开口,目标直指此刻脸色有些莫名紧张的两位长安贵女。
“技不如人,毅力不如人,那便要好好磨砺,谋求最终的胜利,怎能让个女人去替他求情?燕儿你自幼就是个聪慧敏感的丫头,这些年怎么变得如此愚笨不堪!”
“还有榴莲你,居然帮着他乡人嘲讽一个少年,小时候纵车驰长街,哭着喊着抱你父亲要去征伐南越国的劲儿跑哪儿去了?强大不是靠奚落嘲讽证明的,我华夏国靠的终究还是刀箭骑射,回去自己好生反省反省!”
先嘲南云省荆无命,后严厉训斥两名长安贵女,语气平静里却透着股无法抗拒的强势,尤其是南宫燕和石榴莲两名少女被训斥后,非但没有什么恼怒情绪,反而是羞愧地低下了头,旧书楼内外的学生们感觉到事情有些异样,不由万分好奇那辆轿车里究竟是何方人物。
轿车里再次响起声音:“项澜,你给本姑娘过来。”
听到这声音,旧书楼内外一片死寂,尤其是随着南宫燕小心翼翼的眼神确定,学生们终于确定了轿车里那位女子的身份,下意识里纷纷躬身行礼。
王大锤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不是先前那种愤怒的难看,而是恐惧的难看,他虽然出身阳关大族,但只要轿车里那人随意一句话,只怕自己日后的仕途文道便要终止,荆无命此时的脸颊比先前更加雪白,他虽没有王大锤那种担心,然而身为一名南云省人,他又怎么敢去招惹轿车里那人?
项澜微感惊讶,在学生们异样的目光注视下走出旧书楼,缓慢走到那辆轿车前,这才注意到那位戴着笠帽的司机竟是彭伟峰。
彭伟峰微笑点头致意,说道:“宝秘书长寻你说话。”
项澜笑着点了点头,走到车旁微微躬身一礼,平静说道:“见过刘姑娘。”
刘玲儿掀起帘帷一角,静静看着这个有些日子未见的少年,忽然开口说道:“你既然已经入了古武家族,从今往后见着我,自称学生便好。”
项澜透过车窗一角,看着那张清丽宜人的脸蛋,不知怎的便忽然想起岐山关口的火堆,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道:“你既不是古武家族先生,我为何要当你学生。”
刘玲儿微微一怔,全然没有想到重遇之后自己已经回复贵人尊严,这惫懒少年居然还是那等惫懒性子,不由羞恼地重重一摔车窗,寒声说道:“我今日来古武家族办事,想到你在古武家族就学,所以来探探故人,主要是想告诉你,我有些想……小楼那丫头,明日你带她去我家给我瞧瞧,聊聊天。”
这时隔着青色车窗,见不到那张清喜宜人容易让人想起当时丫头的脸,项澜反而变得平静正常很多,规规矩矩地长揖为礼,和声道:“刘小姐有心。”
青色车窗再次摇下,刘玲儿静静从缝隙里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微微蹙眉,沉默片刻后说道:“听说你这些日子天天登楼,我劝你最好爱惜些自己身子,不要把小命葬送到赌气之上,和这些酸流置气何苦来哉,留着性命为国效力才是正途。”
项澜直起身来正想解释两句,没想到轿车就此驶离。
……
轿车顺着湿地畔的石径缓缓远离,看似平整的石板上坑突不平,鞋底在上方不易滑错,坚硬的车轮却会被震弹的极为剧烈。
车厢里的华夏国“刘玲儿”刘玲儿,撑着下颌正在发呆,被巅的有些心烦,于是愈发觉着项澜很是令人厌憎。
她今日来古武家族不是为了别的事情,就是为了来看看项澜。
她想看看,这个曾经陪着自己一道自草原归来的少年,如今变成什么模样。她想知道,当初拒绝自己招揽,结果却跟着大院老应一夜春雨夜杀戮就入了警卫长法眼的家伙,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最直接的原因是:古武家族里两名新生为了赌气连入十数日旧书楼二层,这件异事已经传出古武家族,传入了她的耳中,当知道其中一名新生是项澜,联想起老人曾经的评价,她再也无法压抑心中好奇的情绪,决意前来看上一眼。
看见第一眼,还是那张寻常无奇、只是清稚干净的容颜,雀斑还是那么几粒,浅浅的酒窝还是在那个地方,只是脸色比先前苍白太多,看着极不健康。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项澜那张苍白的脸,看着脸上倔犟冷讽的神情,她便有些烦,如果不是王大锤在那里冷嘲热讽,激怒了她,或许她根本不会开口唤他过来。
……项澜向旧书楼里走去,四周学生投来的目光与先前已经截然不同,满是震惊与疑惑。众人在心中默默想着,难道古武家族名册上的记载有误,此人不是忽而仓城归来的边城少年,而真如最初传说的那样,是燕云十三州某大姓的子弟?若非如此,刘玲儿怎么会认识他,甚至还专门把他召唤到车旁说了几句话?
南宫燕微微偏头好奇地打量着他,大概也是在猜想他与刘玲儿之间的关系,石榴莲则是将半个身子藏在南宫燕身后,有些羞愧不敢正眼看他。
刘玲儿先前亲自替项澜出言反嘲,谁还敢继续质疑他?
窘迫的王大锤此时已经不知躲去了何处,荆无命则是脸色苍白地站在人群外围,神情有些落寞。
苍有心走到项澜身旁,惊讶地看着他,低声赞叹道:“难怪群芳阁当初不肯收你钱,没想到你小子背景居然这么深。话说以南宫燕这些女子的性情,就算你今天搬出宝秘书长来也不见得好使,也就刘玲儿能把她们收拾的死死的。”
听到这话项澜来了兴趣,问道:“这又是什么道理?”
苍有心哈哈笑道:“道理很简单,所谓长安娘子军……本就是四刘玲儿小时候无聊创建的,像司徒她们这些贵女,都是刘玲儿宝秘书长一手带着玩出来的祸害。”
项澜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己和刘玲儿刘玲儿之间的关系,拉虎皮做大衣的想法确实没有,但把这种关系愈发模糊化,从中得些方便却是他乐意做的事情。
看着项澜向二楼走去,荆无命终于动了,他缓慢地走进楼来,不顾身旁众人的拦阻,用手扶着栏杆,身体不停摇晃,艰难地向上步步前行。
项澜拿着那本薄薄的《尾椎大龙初探》,并没有翻开。
等着荆无命从自己身旁走过,一直走到书架最深处,如往日般盘膝坐后下后,他忽然开口说道:“你或许真有你的骄傲,但我也有自己的需要,你是天之骄子,而我只是为了活命的亡命徒,两者的区别很大,我建议你不要为了和我争一时之长短而把小命送掉。”
荆无命自他身边走过时,见他手中书册紧合,以为他是愤怒于自己先前在楼下的沉默,所以想要和自己继续赌命下去,全然没有料到他竟说出这样一段话来……这位自幼聪慧过人的南云省才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怔怔看着膝上的书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他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来,长长一揖及地,缓慢走下楼去。
书架深处那距离西窗较近,午后的辰里可以一直晒到太阳,项澜拿着薄薄的书册走了过去,就在那片暖洋洋的夕晒中坐了下来,盘膝坐在荆无命坐了很多天的地板上,闭目良久后轻揉苍白瘦削的脸颊,微笑掀开书页继续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