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粪坑里的滋味。

满身满脸的黑绿粪浆，臭味熏得他自己都干呕，站在院门口被人笑，连路都走不稳。

那滋味，他到现在都不敢去回忆。

李铁蛋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于翠芝低着头，拽了拽他的袖子，意思是别说了。

李铁蛋咬了咬牙，到底没敢再开口，灰溜溜地转过身，又回到人群里去了。

于翠芝跟在他后面，脸涨得通红，连头都不敢抬。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行了行了，别看了，继续领钱！”吴家顺敲了敲桌子，冲李子扬点了点头。

李子扬重新翻开账本，清了清嗓子：“下一个！

赵发财！

六口人，一千二百块！”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人群里大步走上前去。

腰间别着根旱烟袋，脸上的褶子里都是笑。

他走到桌前，从兜里掏出户口本递给李子扬，又拿手指头蘸了印泥，在领款单上按了个红手印。

李子扬从钱箱里数出十二沓大团结，一沓一百，码在桌上，厚厚一摞。

赵发财伸出两只手去接。

手还没碰到钱，斜刺里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劈手将桌上那沓钱一把抄了过去。

“爹！

我要买自行车！”

赵二河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怀里抱着那十二沓钱，笑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转身就要跑。

赵发财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儿子怀里那摞钱，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他弯下腰，把脚上那只布鞋脱了下来，攥在手里，举起来就追。

“你个小兔崽子！

家里的房子漏雨漏成那样，你不盖房先买自行车？

老子打死你！”

赵二河抱着钱拔腿就跑。

他爹这是怎么了？

一辆自行车才一百七十块钱，连个零头都不到好不？

他年轻腿快，蹿得跟兔子似的，一头扎进人群里，围着院子绕圈跑。

赵发财举着鞋在后面追，嘴里骂骂咧咧的，脚下也没慢多少。

他到底上了年纪，跑了两圈就喘上了，可那鞋举得高高的，硬是没放下来。

满院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二河！

你跑快点！

你爹追上来了！”

“赵发财！

你倒是把鞋穿上啊！

光着一只脚追，不嫌硌得慌？”

“二河，你把钱分你爹一半，他就不追了！”

赵二河跑得更快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我不！

我就要买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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