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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海风拂面(2/4)

全面推行聘任制已成定局,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武修文的心绪,如同被抛入风暴中心的一叶孤舟,在希望与忧惧的滔天巨浪间剧烈地颠簸摇晃,找不到锚定的港湾。

一方面,一股压抑不住的渴望在心底灼烧,像暗夜里的野火:这或许是他这条长久搁浅在民办教师这片贫瘠沙滩上的小鱼,奋力一跃龙门、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摆脱这既无“爹”(指国家编制)又无“娘”(指稳定保障)的尴尬身份,真正捧上那朝思暮想、象征着安稳与尊严的“铁饭碗”,成为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国家公办教师——这个梦,他做得太久、太沉,几乎成了支撑他日复一日站在讲台上的全部念想。

另一方面,巨大的不确定性又如冰冷刺骨的海水,不断凶狠地拍打着那名为希望的脆弱礁石。

他太了解过往那些雷声大雨点小的所谓“改革”了,口号震天响,文件雪片飞,最终却往往只革掉了一些无权无势、没有倚靠者的饭碗,留下满地鸡毛和一腔失望。

这一次呢?

省里的决心似乎很大,文件措辞前所未有地严厉。

尤其让他心头压上沉重巨石的内部消息是:此次改革,各校校长将真正手握聘任的生杀大权,一言可定去留!

而他武修文,在教育局里没有递得上话的“天线”,在同事堆里也非长袖善舞、善于钻营之辈,更与新任校长叶水洪素昧平生,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一无所知。

那位据说年仅三十出头、空降而来的叶校长,会是个怎样的人?

锐意进取?

还是因循守旧?

用人唯贤?

还是唯亲、唯利?

会不会排除异己,安插亲信?

这些纷乱而令人窒息的念头如同海底疯长的水草,缠绕着他整个漫长而焦灼的暑假,让他那颗心始终悬在半空,晃晃荡荡,无处安放。

假期本应到二十六日才结束,可那份要求二十一日返校开会的紧急通知信,像一片沉重的铅云,提前一周便冰冷地飘落在他手中。

焦虑如同藤蔓,日夜滋长,最终驱使他今日下午三点,便早早回到了松岗小学那间熟悉的宿舍。

而最不愿看到的现实,还是冰冷地、不容置疑地摆在了眼前:那位虽有些古板但尚算公正的老校长李盛新,被调走了。

新校长叶水洪的名字,陌生得如同海雾深处一个模糊而危险的暗礁,冰冷坚硬。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瞬间抽走了他心中最后一点赖以支撑的、微薄的底气,只留下空落落的恐慌。

下午五点多,夕阳的余温还滞留在狭小的宿舍墙壁上。

他毫无胃口,胃里像塞满了沉甸甸的沙子。

只草草用家里带来的一颗咸涩发皱的黑橄榄,就着半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潦草打发了晚饭。

在宿舍逼仄得令人窒息的空间里枯坐,窗外孩子们的嬉闹声遥远而不真切。

思绪如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越理越乱,紧紧缠绕住他的呼吸。

案头,新买的《散文百家》、《散文诗刊》和《杂文选刊》——这些他平日视若珍宝、用以暂时逃离现实的精神食粮——此刻封面上的铅字也变得模糊而毫无吸引力,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敲打着。

他索性起身,像逃离牢笼般,锁上房门,独自一人走向那片喧嚣与宁静并存的海滩。

也许,咸腥的海风能吹散心头的阴霾?

也许,永不停歇的涛声能淹没无休止的自我诘问与恐惧?

盘坐的双腿开始发出酸麻的强烈抗议,细密的麻痹感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尖,顺着神经末梢向上蔓延、攒刺。

武修文从胸腔深处轻吁出一口浊气,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心事的沉重。

他将双腿缓缓伸直,脚掌努力向外撇开,呈一个倒写的、有些无力的“八”字。

他身体微微后仰,将重心后移,双手向后撑住身下微温的沙丘,指尖陷进柔软的沙粒中。

头颈吃力地抬起,目光越过眼前层层叠叠、不知疲倦涌来的浪涛,以大约三十度的仰角,投向海天相接处那片被月光漂洗过的、深邃无垠的深蓝夜幕……时间,在这单调而宏大的涛声里无声地流逝,失去了刻度。

沙滩上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远去。

海水里扑腾的人群和岸上乘凉的大部游人,已如星子般悄然散去,隐入镇上的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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