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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残笺阅罢惊堂官

冯似道搁下茶盏,来了些兴趣。

他把茶盏推到案角,双手展纸,往椅背上一靠,开始读。

余囚北庭,坐一土室。

看到第一句,冯似道眉头一挑。

他有唐舜全部资料,知道唐舜在军中坐过牢。

蹲了多久他不清楚,但一个从北庭军出来的军将,被扔进自己人的牢房里,这件事本身就不需要多加描述。

可唐舜写的是坐一土室,不是囚,是坐。

不是牢房,是土室。

没有喊冤,没有诉苦,就像在说“我昨天出了趟门”一样轻描淡写。

冯似道往下看,看到唐舜开始写那间土室的样子。

室广人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玩意儿他看多了,哭穷卖惨博同情的把戏他也见多了。

可唐舜的文字里没有半点“你看我多惨”的意思,他只是在一件一件地列,语气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然后他开始写更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仓腐寄顿,陈陈逼人,时则为米气——

牢里堆着发霉的陈粮,的米味一天到晚往鼻子里钻,初时恶心,久了连恶心都麻了。

骈肩杂遝,腥臊汗垢,时则为人气——

土室里挤满了人,肩膀挨着肩膀,汗味、体臭、口气混在一起,稠得像是能摸到。

冯似道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读到这一句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唐舜一个人坐在土室里的画面。

而是一群人挤在那个藏起来了。

没有。

纸就是纸,除了上面的字,什么都没有。

顷刻间,冯似道眼神像是被人端走吃了一半的饭碗。

他瞪着李长林,:“正文呢?”

“唐大人说。”

李长林咽了口唾沫,“诗在后面,等他打完这一仗,自然奉上。”

冯似道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锐利。

“唐舜不过一介武夫,我查过他的履历,北庭出来的军将,带过兵打过仗,却没进过一天书院。”

“他怎么能写出这种东西?”

李长林垂手而立,淡声道:“大人有所不知。”

“近日庭州街巷传诵的几首诗,《咏梅》《墨梅》《边塞四时行》,皆是出自唐大人之手。”

冯似道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想起自己还在茶余饭后拿着那首《墨梅》反复吟诵,对旁人说“此诗格调高绝,必是隐逸高士所作”。

他想起自己读到“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时拍案叫好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庭州有此等诗才,本官竟无缘一见,憾事也”。

冯似道脸色顿时变得格外精彩……

第一息,他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

第二息,他的眉头开始往一起拧,嘴角开始往下压,两鬓的筋隐隐跳了一下。

第三息,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尺,椅脚在砖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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