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李广之怨(1/4)
漠北大军出征前两日,长安城的空气里浮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明明是暮春时节,风里却裹着一种类似盛夏的、干燥而紧绷的气息,像是天地间有一张看不见的鼓面被绷紧了,悬在每个人的头顶之上,随时可能被哪一柄看不见的鼓槌擂响。
城外的军营里日夜都有马蹄声、兵器的碰击声、军需官清点粮草时的吆喝声,那些声音像密密的针脚一样缝进长安城的白天和黑夜里,织出一幅鼓胀的、随时可能绷裂的布帛。
秋苹在东宫药房里往一只只小布袋里分装提神醒脑的薄荷和藿香。
这些是要发给出征将士随身带着的,解暑用的,在漫长的行军中用来泡水喝,免得暑热和疲乏拖垮了战马背上的人。
她低着头认真地把每一只布袋系紧,用细麻绳扎好了口,挨着摞成一叠。
药房里弥漫着薄荷清凉的气息和藿香微苦的底味,她在那气息里待了大半天,鼻尖已经有些麻了,不再觉得刺激,只觉得清清爽爽的。
阿朱从外面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粟米粥:“姐姐歇歇吧,都忙了一上午了。
外面日头大,喝碗粥垫垫。
“秋苹应了一声,接过碗来。
粥是温热的,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排开过了盛花的桃树上。
花瓣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剩下零星几朵还在撑着,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卷着边,像是在等一场风把最后那点颜色也带走。
阿朱蹲在门槛上择韭菜,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姐姐,你听说没有?
前将军李广也要出征。
他可那么大年纪了,头发都白了,还要骑马打仗呢。
“秋苹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李广。
这个名字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了一圈细密的、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涟漪。
她当然知道他。
史书上的“飞将军“,匈奴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一辈子打了七十多仗,被时人和后人称颂了一代又一代,可到死都没能封侯。
秋苹垂着眼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米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知道的。
他明天出发。
“
阿朱不知道秋苹那沉默里装了什么,继续低头择她的韭菜去了。
秋苹把空碗放下,站起来走到药架前面,把那只盛着薄荷叶的陶罐盖子重新盖好,又检查了一遍那些扎好了口的小布袋。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很稳,可她的心不在手上。
她的心里转着一个人,一个她从未在宫里见过、却在这段日子里反复听人提起的名字——李广。
她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听说过他的事,从东宫的侍卫到西市的酒客,从军营的伤兵到宫墙下的老卒,每个人说起他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一种特别的、混杂了敬意和叹息的腔调。
秋苹正把最后一摞布袋收进箩筐里,忽然听见医馆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是寻常问诊的人那种迟疑的、犹豫的步子,是踩得稳稳当当的、带着军靴特有的那种扎实节奏的脚步。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外的光线。
那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灰色战袍,腰间挂着一柄斑驳了鞘皮的长剑,头发已经花白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他的身量很高,肩宽背阔,虽然脊背微微有些佝偻了,可站在那里的时候仍然像一堵被风雨侵蚀了多年却没有倒塌的土墙。
他的脸被塞外的日头和风沙刻出深深的沟壑,颧骨高而突出,眉骨下有两只深陷的眼窝,里面嵌着一双让秋苹心里微微一惊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是被边疆的风沙洗褪了色的、蒙着一层薄翳的,可那底下还燃着一簇不甘不灭的、浑浊却不肯熄的火。
秋苹放下手中的药袋,站起来行了一礼:“李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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