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个字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方兴：方教练，那个号码，零一，以后会有零二、零三吗？

会有。

邱阳没有继续问。

他把袋口拢了一下，背好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方教练，这个号码在我身上印着，以后训练的时候我会记住这个号码是谁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站在办公室里，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个纸箱，把它们重新整理好，码到墙角。

他直起腰的时候看见桌面上有一片被翻动时带出来的纸屑，很小一片，他伸手捏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二天下午训练开始之前，方兴到场地的时候，看见邱阳已经穿着那套完整的训练服站在场地中央了。

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同色t恤，短裤的镶边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亮光。

他正在弯腰系鞋带，系完之后站起来踩了两下地面，然后走到起点位置站定，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刻意放慢动作，就在那里站着，像已经穿这身衣服跑过很多次了。

方兴走到长椅边放下训练包，没有评价他换上了新训练服，只说了一句：今天热身先跑三圈。

跑完做折返。

邱阳开始跑。

他跑过第一个转弯的时候方兴注意到他后背那个零一的号码在光线下亮了一下，然后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又隐入外套的褶皱中。

他没有回头，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刻意调整姿势让号码更清晰。

他只是保持着平时的节奏跑完了三圈，从场地的一端到另一端，绕过角旗杆，再折返回来，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他已经踩过无数次的那条路径上。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收器材。

邱阳走到他面前站定，外套的拉链拉上了，遮住了胸前那三个字。

他站在方兴面前没有马上开口，沉默了一下才说：方教练，这套队服穿上之后，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来训练的时候，穿的是自己的衣服。

穿上之后知道自己今天是来训练的。

今天穿上之后，感觉自己已经在这边了。

方兴正在拉训练包的拉链，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拉好：那你明天穿上它来训练的时候，就不用再想已经在这边这件事了。

邱阳站在原地没有接话，但他站了几秒之后转身走回长椅边，弯下腰把脱下来的外套叠好，放进包里，拉好拉链，背上包，走到门口推开门，侧过头来：方教练，那件t恤我昨天回去之后洗了一次，干了，字没有掉。

方兴说：不会掉的。

邱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土路往远处移动。

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整理纸箱时纸板边缘的触感，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锁好门，沿着土路往回走。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他走完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锁好了，暮色正在把围网的轮廓收拢起来，门框上方那块空地还空着，但方兴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多像邱阳这样的少年会站在那排路灯下，被那束还未落下的光照亮。

方兴收回目光，转回头，继续沿着亮起来的路走了下去。

街灯在他身后一盏盏地亮起，在他走过的路面上形成一道不间断的亮带，像是刚刚有人沿着那条路重新校准了它们的间隔。

巷口有风吹过，把那扇已经合拢的铁网门带得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静止。

挂锁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微光，在风停下来之后，它重新恢复了稳定，像一道被固定住的标记，安静地停留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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