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把那张白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的时候，纸面还残留着笔记本夹页的压痕。

白纸是空白的，但他在纸面中央偏下的位置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左侧没有标注“姓名”，右侧也没有标注“日期”，就只是一条横线，像是一个等待被填写的空位。

他把白纸放在桌面上，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放在白纸旁边，没有拿起来。

他坐在桌前，窗外的路灯正在亮起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白纸的边缘，也照亮了那条空白的横线。

方兴没有看手机，没有翻笔记本，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白纸。

那条横线空着，像是一个已经成型的位置，正在等待被填入正确的信息。

第二天训练开始之前，方兴到场地的时候，邱阳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

他没有在热身，站在中圈附近，手里没有拿球，面朝铁网门的方向。

方兴走到长椅边放下训练包，邱阳侧过头来看他：“方教练，你决定了吗？”

“还没有。”

“你决定的时候，不用考虑我。”

方兴正在摆标志盘，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不考虑你？”

“不是。

我是说，如果我去了，不一定能留下来。

如果我不去，也不影响我继续练。”

邱阳说，“你是要选一个最有可能留下来的，不是选一个最想去的。”

方兴没有接话。

他把最后一个标志盘摆好，退到场地边缘：“今天训练照常。”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

陈旭从场地另一边走过来，在方兴旁边站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方教练，我昨天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你昨天说，如果一个人现在状态好，但未来可能不是走得最远的，应该选现在状态好的。”

“对。”

陈旭说，“我现在状态好。

但走得最远的可能不是我。”

方兴合上笔记本：“那你觉得自己能走多远？”

陈旭坐在长椅上想了想：“我可能走得不够远。

但我知道自己现在能走多远。”

当天晚上方兴回到办公室，重新打开那封邮件，把试训的日期和要求看了一遍。

试训为期三天，包含体能测试、技术评估和分组对抗，场地在荷兰，食宿自理。

他看完了那几行字，然后把邮件关掉，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把白纸重新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中央，拿起笔，笔尖悬在横线左侧。

笔尖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那条空白的横线，然后又看了一会儿，把笔放回了桌面上。

那道横线仍然空着。

窗外的路灯正在夜色中持续亮着，照亮了铁网门的方向，也照亮了土路上还没有被踩过的部分，在夜色中保持着自己的位置。

横线两侧的空白区域在他的视野中逐渐融合，连接成一片未被标记的空白，等待着某一天被人沿着边缘重新测量，填入一个确切的名字，然后被带回他的办公桌上，用新的墨迹覆盖它。

那道横线还需要几天才能被填上，而方兴还需要几天，才能确认那支笔应该落在哪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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