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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2/3)

李光头和宋钢用耳朵互相贴着对方的胸口,瞄准了心脏跳动的处所,给对方戴上了**的红像章。宋钢像章里的**是在**的上面,李光头的**是在一片大海的上面。两个孩子吃过早饭后,迎着凌晨**点钟的太阳来到了大街上,床单似的大旗和手帕似的小旗仍然飘满了我们刘镇的大街。

昨天来游行的人今天又嘻嘻哈哈地来了;昨天来贴大字报的人今天又在往墙上刷着糨糊;昨天高举铁锤的童铁匠今天还是高举铁锤,又在喊叫着要砸烂砸扁阶级敌人的狗头狗腿;昨天高举钳子的余拔牙今天还是高举钳子,又在喊叫着要拔掉阶级敌人的好牙;昨天叫卖冰棍的王冰棍今天还是背着冰棍箱子,随着游行队伍敲敲打打,喊叫着要把冰棍卖给阶级兄弟姐妹;昨天脖子上挂着皮尺游行的张裁缝今天的脖子上还挂着皮尺,喊叫着要给阶级敌人做出最破最烂的寿衣,他又喊错啦,又急忙改成了裹尸布;昨天手举剪刀的老关剪刀今天还是手举剪刀,在空中喀嚓喀嚓地剪着阶级敌人虚幻的**,昨天贴着墙角撒尿的小关剪刀今天又站在那里解裤子了;昨天唾沫横飞的、咳嗽的、打喷嚏的、放屁的、吐痰的和吵架的,今天一个不少全在大街上。

孙伟、赵成功和刘成功,这三个中学生也走过来了。他们看着李光头和宋钢胸前的**像章,像是抗战电影里的三个汉奸一样嘿嘿地笑,笑得李光头和宋钢心里七上八下。长头发的孙伟指指街边的一根电线杆,对李光头说:

“喂,小子,你的**呢?”

李光头感到他们不怀好意,他拉着宋钢往旁边躲,他摇摆着脑袋说:

“没有,现在没有。”

长头发的孙伟一把揪住了李光头,把他往电线杆推过往,孙伟嘿嘿笑着说:

“你弄点**出来吧。”

李光头挣扎着喊叫:“我现在没有**。”

赵成功和刘成功哈哈笑着揪住了宋钢,也把宋钢往电线杆那边推,他们对宋钢说:

“你也往弄点**出来。”

宋钢一脸无辜的表情,他一边挣扎,一边向他们解释:

“我没有**,真的,我从来就没有**。”

三个中学生把李光头和宋钢推到了木头电线杆前,六只手捏着李光头和宋钢的鼻子,捏着他们的耳朵,捏着他们脸上的肉,就像是在捏着馒头似的,捏得李光头和宋钢嗷嗷乱叫。最后三个中学生的手一挥,把李光头和宋钢胸前的**像章抢走了。

三个中学生扬长而往,宋钢站在那里张开了嘴巴哇哇地哭,哭得眼泪鼻涕都流进了嘴里,又把眼泪鼻涕吞进了肚子里。他对着所有走过的人哭诉,说他和李光头胸前的**被三个人抢走了。宋钢指着他们的背影,当他们消散以后宋钢就指着他们走往的方向。宋钢一遍遍地说着**像章,他说:

“**的脸是红色彩的,一个红脸蛋在**城楼上,还有一个红脸蛋在大海的浪尖上……”

李光头没有哭,他也指着三个中学生消散的方向,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容貌,他向走过的人控告三个中学生,他说:

“我现在没有**,他们非要我弄出一点**来……”

走过的人都嘻嘻哈哈笑个不停,李光头看到宋钢哭得像是打嗝似的抖动着脑袋,他也伤心起来,他抹着眼泪,想起来自己的**像章被三个中学生抢走了。宋钢指着自己的胸口说:

“**像章是今天凌晨才刚刚戴上的……”

李光头也指着自己的胸口说:“里面的心还在怦怦跳呢,外面的**没有了……”

两个孩子在大街上孤立无援,他们想起了宋凡平,那个高大强健的父亲,他一条腿能扫倒几个人。他们信任宋凡平会往教训三个中学生,会取回他们的**;宋凡平会揪住三个中学生的衣领,像是提小鸡似的把他们提到半空中,让他们吓得哇哇乱叫,让他们的腿在半空中瑟瑟乱抖。

宋钢对李光头说:“走,找爸爸往。”

这时候是中午了,两个孩子肚子里空空荡荡,手拉着手沿着街道走往。他们的手一直拉在一起,有人从他们中间过往时把他们离开了一下,他们马上又手拉手。他们往找游行的队伍,往看看领头挥动着红旗的人是不是宋凡平。他们又往集会的处所,看看站在高处演说的人会不会是宋凡平。他们走了很多处所,问了很多人,叫了很多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还是没有找到宋凡平。两个孩子来到了桥上,昨天的时候宋凡平就在这里挥动着红旗,让全部小城嗷嗷大叫。今天的桥上没有了红旗,有几个人低头站在那里,头戴高帽子胸前挂着大木牌。两个孩子知道这是几个阶级敌人。他们站在这几个阶级敌人的前面,看着几个戴着红袖章的造反派在桥上走来走往,宋钢问道:

“你们看见我爸爸了吗?”

一个戴红袖章的人问:“你爸爸是谁?”

“我爸爸是宋凡平,”宋钢说,“就是昨天在这里挥红旗的宋凡平……”

李光头补充道:“他是很著名的人,他往吃面条人家都给肉汤。”

这时宋凡平的声音在两个孩子的身后响了起来:“儿子,我在这里。”

两个孩子转身看到了宋凡平。他头戴纸糊的高帽子,胸前挂着一块大木牌,木牌上写着“地主宋凡平”五个字,他们不认识上面的字,他们只认识字上面打了红色的五个。宋凡平的身材就像是一块门板一样挡住了阳光,两个孩子站在他的暗影里,仰脸看着他。他的眼睛被人揍肿了,嘴角被人揍破了,他微笑地看着李光头和宋钢,他的笑脸硬邦邦的。两个孩子不知道产生了什么,昨天的时候他还在这桥上威风凛凛,今天他忽然成了这副样子容貌。宋钢怯生生地问:

“爸爸,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呀?”

宋凡平低声说:“儿子,饿了吧?”

两个孩子同时点了点头。宋凡平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两毛钱,让他们往买吃的。刚才那个戴红袖章的人对着宋凡平喊叫:

“不准说话,低下你的狗头。”

宋凡平低下了他的头,李光头和宋钢吓得倒退几步,戴红袖章的人在桥上大声斥骂着,宋凡平在他的骂声里斜眼看了看两个孩子,他们看到他在微笑,他们的勇气又上来了,重新走到宋凡平的身前,告诉他,他们的**像章被那三个王八蛋中学生抢走了,宋钢问他:

“你能往拿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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