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钢。”
宋钢轻声答应了一下,张看人流的眼力来到了赵诗人这里,他缓慢地认出来是谁了。赵诗人嘿嘿笑了,他说:
“不用看你的脸,看你的口罩,我就知道你是宋钢。”
宋钢点了点头,咳嗽了几下,疼痛让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两侧腋下。赵诗人同情地看着宋钢,问宋钢:
“你是在等林红吧?”
宋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混沌的眼力又投向了茫茫人流。赵诗人轻轻地拍了拍宋钢的肩膀,安慰似的说:
“不用等了,林红随着李光头走了。”
宋钢浑身一颤,有些畏惧地看着赵诗人。赵诗人神秘地笑了笑,再次拍拍宋钢的肩膀说:
“以后你就知道了。”
赵诗人神秘地笑着走上了楼梯,回到他自己的家中。宋钢仍然站在屋门口,他的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眼睛里兵荒马乱什么都看不明确,他的嘴巴在口罩里咳嗽连连,可是他感受不到腋下的疼痛了。宋钢木然地站在我们刘镇的大街旁,直到大街上的行人开端稀疏,霓虹灯逐渐地熄灭,四周安静下来,他才像一个颤巍巍的老人那样转转身来,低头走进了自己的家,没有了林红的自己的家。
宋钢度过了一个艰巨的夜晚,他独自一人躺在曾经是两个人的床上,感到自己的身材在被窝里是冰冷的,被子也是冰冷的,甚至屋子都是冰冷的。他的脑海里混乱无章,周不游的话和赵诗人的话已经让他感到产生了什么,一个是他曾经相依为命的兄弟,一个是他挚爱永生的妻子,他没有勇气往下往想,由于他畏惧,他似睡非睡地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的上午,戴着口罩的宋钢心里空空荡荡地走在了我们刘镇的大街上,他心里不知道要往什么处所,是他的脚步知道,他的脚步带领着他走到了李光头公司的大门口,他的脚步结束以后,他就完整不知道接下往该怎么办了。这时他看到王冰棍兴冲冲地从转达室里跑了出来,热情地喊叫:
“宋钢,宋钢你回来啦。”
王冰棍成了我们刘镇的富翁以后,像个二流子那样整天在大街上游荡,几年下来他对游荡彻底厌倦了,他开端像个副总裁那样往公司的办公室坐班了。别人都在忙繁劳碌,他一个人闲来无事,一年时间下来他对坐办公室也彻底厌倦了,他就自告奋勇地要往公司的转达室做一个看管大门的,这样一来最少有些进出的人和他说话。王冰棍是公司的第三股东,刘副不敢怠慢,下令将本来的转达室拆除,新盖起来一个气派十足的转达室,一个大客厅、一个大卧室、一个大厨房、一个大卫生间,按照五星级酒店的标准豪华装修,夏天中心空调,冬天地热取热,意大利进口的沙发、德国进口的大床、法国进口的柜子、大书桌老板椅一应俱全。王冰棍住进了五星级转达室以后欢欢乐喜,从此没有回家看看。他对刘副赞不尽口,每次见面都要对刘副歌功颂德一番,刘副听得兴高采烈。王冰棍最满足的是马桶,拉完屎不用擦屁眼,一股水流冲洗得干干净净,而且还将他的湿屁眼烘干。刘副还给王冰棍转达室的屋顶装上了五口电视信号吸收大锅。刘副告诉王冰棍,这五口大锅一装,比中国富饶国家的电视全能看到,和中国一样富饶国家的电视全能看到,比中国穷的国家的电视也能看到一些。于是王冰棍的转达室整天传出来各种声调的语言,像是联合国在开大会一样。
这时候王冰棍最密切的战友余拔牙的世界旅游也升级了。追随旅行团和自助游,对余拔牙来说已经是陈年往事,他每到一地就花钱雇用一名女翻译,他对游山玩水也厌倦了,他的兴趣全跑到示威游行上面往了。他已经在欧美几十个城市参加过示威游行,他不分青红皂白,什么示威,什么游行,只要遇上了立即兴冲冲地参加进往,碰到对峙两派的游行时,他参加人多势众的那一派。余拔牙已经会喊叫十来种语言的游行口号了,他经常和王冰棍通电话,说话间不经意地夹杂这些外国口号。
王冰棍对余拔牙到处往示威,到处往游行,懂得成是到处往参加文化大革命。每当余拔牙在电话里告诉王冰棍又在什么城市游行示威后,王冰棍立即给他最信任的刘副打电话,说外国的什么城市闹文化大革命了。
余拔牙对王冰棍的这种懂得十分不满,他在国际长途电话里训斥王冰棍:“你这个土包子,你不懂,这是政治。”
余拔牙在电话里解释自己为什么如此热衷政治,他对王冰棍说:“这叫饱热思淫欲,富贵爱政治……”
王冰棍起初不服气,有一天忽然在外国的一个电视消息里看到了余拔牙,余拔牙的左脸在游行的队伍里闪现了一下,王冰棍惊奇得目瞪口呆,从此对余拔牙十分崇拜了。当余拔牙打来电话,王冰棍说在外国电视里看到他时,王冰棍激动得说话都结巴了。电话那一真个余拔牙也是惊奇得结巴了,像动物一样啊啊地叫了很多声,然后立即问王冰棍,有没有把他的镜头录像下来,王冰棍说没有录像,余拔牙在电话里大发性格了,一口吻骂了王冰棍四个蛋:笨蛋蠢蛋傻蛋王八蛋!然后伤心肠说,他一生最密切的朋友,竟然没有把他横空降生的镜头录像下来。王冰棍十分惭愧,一声声向余拔牙保证,以后再有这样的镜头必定录像下来。此后王冰棍的电视频道牢牢追随余拔牙的足迹了,余拔牙每到一个国家,王冰棍就锁定这个国家的电视,兢兢业业地寻找游行示威的画面,找到后立即像是猫盯住老鼠一样,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电视,手里拿着远控器,只要余拔牙一涌现立即录像。
王冰棍看到宋钢站在门外的时候,恰好是余拔牙从马德里坐飞机往多伦多的时候。王冰棍暂时不用盯住电视了,他看到很久不见的宋钢,立即冲出往把宋钢拉了进来,让宋钢在意大利沙发里坐下来,开端滔滔不尽说起余拔牙的种种奇闻轶事,然后感叹道:
“这余拔牙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一句外国话不会说,什么外国都敢往。”
此刻的宋钢沉沦在混沌里,腋下的疼痛隐隐袭来,他口罩上面的眼睛游离地看着王冰棍,王冰棍说出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往。宋钢知道李光头不在这里,林红也不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到这里。他一言不发地坐了半个小时,又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走出了王冰棍的豪华转达室。王冰棍还跟在他后面喋喋不休地说着,走到大门口王冰棍站住了,持续在说着什么。宋钢什么都没有听到,他的眼睛空洞地看着我们刘镇的大街,脚步沉重地走回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