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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周游卖掉最后一片人造童贞膜,这时处美人大赛没有结束,刚刚进进最后的决赛,这个江湖骗子要离别我们刘镇了,要离别苏妹点心店里带吸管的小包子,要离别那些买了人造童贞膜的处美人。也要离别赵诗人了,周游说赵诗人为他工作了十天,薪水一千元;租用了赵诗人家的仓库十天,租金二百元;由于赵诗人工作精彩,奖金是两千元。周游的手指在舌头上蘸了一下口水,哗哗地数给赵诗人三千二百元。他的手指又在舌头上蘸了一下口水,又数给赵诗人五百元,说这是给苏妹的包子钱,他忘记了在苏妹的点心店里欠了多少包子钱,他说五百元是确定超过了,他让赵诗人转交给苏妹。

周游没有离别宋钢,他同样付给宋钢一千元薪水和两千元奖金。然后他坐在宋钢家的沙发上,在刘镇贩卖人造童贞膜的宏大成功,让周游雄心勃勃了,他海阔天空地描写起了美好的远景。他告诉宋钢,他需要一个助手,这个助手就是宋钢。论工作能力,赵诗人强于宋钢,可是赵诗人靠不住,随时都会出卖他。周游说十天时间相处下来,感到宋钢是一个可以充分信任的朋友……

“你是这样一个人,”周游在宋钢家的沙发上架起二郎腿,“我把所有的钱交给你,离开一年再回来,你也不会花掉我一分钱。”

然后周游动情地说:“宋钢,跟我走吧!”

宋钢情绪激动,一个崭新的远景涌现了。他知道自己在刘镇已经没有前途了,永远只能做个“首席代理”,假如随着周游出往闯荡,就有可能成绩一番事业。他不知道林红为了给他治病花掉了多少钱,他不知道这是李光头的钱,林红说是她父母亲友的钱,他知道林红的父母亲友里面没有一个是富有的,他感到林红是在向别人借钱给他治病,长此下往就会拖垮林红。宋钢对沙发里的周游点点头,坚定地说:

“我跟你走。”

到了晚上,宋钢把贩卖人造童贞膜挣到的三千元钱交给林红。林红吃了一惊,她没有想到宋钢随着那个名叫周游的人,在大街上走来走往,走了十天竟然有三千元。看到林红吃惊的样子,宋钢吞吞吐吐地说了很多话,先是说自己的身材经过治疗,现在感到好多了,又叹息起治病花掉的钱,然后又说了一堆“树移逝世,人挪活”和“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道理,林红听了一头雾水,不知道宋钢在说些什么。最后宋钢才告诉林红,他打算随着周游出往闯荡一番事业。他把周游对他说的所有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林红。宋钢诚恳地问林红:

“你批准我往吗?”

“不批准,”林红摇着头,态度坚决地说,“你先治病,病治好了再说。”

宋钢神情哀哀地说:“就怕我的病治好了也晚了。”

“什么晚了?”林红不明确。

宋钢叹息一声说:“家里的钱根本不够我治病,你父母亲友的钱也未几,我知道你是向别人借的钱,就是病治好了,欠的钱我们也还不清了。”

“钱不用你往想,”林红明确他的意思了,“你好好治病就行。”

宋钢摇了摇头不说话了,他知道再说下往林红也不会批准。二十年的夫妻生活下来,只要林红不答应的事,宋钢就不会往做。宋钢不说话,林红认为他不再保持自己的想法了。林红不知道宋钢已经铁了心要随着周游往闯荡江湖,那一刻她忘记了宋钢性格里的倔强。当林红像往常一样睡着后,睡在林红脚旁的宋钢彻夜无眠,他倾听着林红均匀的呼吸,抚摩着林红热和的小腿,无数往事涌上心头,想到明天就要和林红分辨,不由心酸起来,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分辨。

第二天凌晨,林红骑车往针织厂上班时,宋钢站在门口,一直目送林红骑车在大街上远往。然后他回到屋子里,在桌前坐了下来,展开白纸给林红写信。宋钢写得十分简略,先是恳求林红原谅他的离往,接着恳求林红信任他,他这次出往必定能够成绩一番事业,固然比不上李光头,他挣到的钱也必定会让林红无忧无虑生活一辈子。最后他告诉林红,他带上了一张他们的合影照片和一把屋门钥匙。照片他天天晚上进睡前都会看上一眼,带上钥匙表现他随时都会回来,只要挣够了钱,他就立即回到家中。

宋钢写完后,起身找出了他和林红的合影,这是当初刚刚买下那辆亮闪闪永久牌时的照片,两个人扶着自行车幸福地微笑着。宋钢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放进了胸前的口袋。他翻箱倒柜,找出了那只印有“上海”两字的旅行袋,这是从父亲宋凡平那里继续的唯一遗产。他把几身四季的衣服放进了旅行袋,把没有用完的药品也放了进往。宋钢感到还有时间,把林红换下的衣服放进了洗衣机清洗,开端收拾打扫起了屋子。宋钢满头大汗,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把窗玻璃擦得明亮如镜。

这天中午的时候,宋钢和周游像两个小偷一样离开了我们刘镇。周游对宋钢提着的老式旅行袋很不满足,他说这都是旧社会的旅行袋了,提着它什么生意都做不成,他把宋钢的衣服倒进了纸箱子,把宋钢的旅行袋随手扔进了路旁的垃圾桶。看到宋钢迷恋地看着垃圾桶里的旧式旅行袋,周游安慰他,说到了上海以后就给他买一个上面有外国字的箱子。

然后宋钢抱着纸箱子,周游提着他的大黑包,两个人在炎热的中午,低头促地走向了长途汽车站。宋钢不知道周游的大黑包里有十万多元的现金,周游来的时候把自己全部的钱都买进了人造童贞膜,到我们刘镇时口袋里只有五元钱了,他赌了一把,赌赢了,现在带着十万多元的现金扬长而往。当他们两个人乘坐的汽车开出车站时,周游这个江湖骗子回头对我们刘镇说:

“后会有期。”

宋钢也回头看起了他的刘镇,看着大街上几张熟悉的脸迅速远往,又看着熟悉的房屋和街道逐渐远往,宋钢一阵心酸。他心想几个小时以后,林红骑车从这条熟悉的街道回到家中,知道他已经离往时,她可能会赌气,也可能会伤心落泪。宋钢在心里对林红说了一声“对不起”。长途汽车的行驶,让宋钢眼中的刘镇越来越远,消散在了广阔田野之后。宋钢回过火来,身边的周游抱着他的大黑包呼呼睡着了,宋钢感到自己的眼泪流了出来,正在被口罩吞没。

傍晚的时候,林红骑车回到家中,开门进往后看到家里十分整洁,她笑着叫了两声,她说真干净。然后她喊叫着宋钢走进厨房,没有看到宋钢,往常这时候宋钢已经在做晚饭了,林红心想他往哪里了。她从厨房里出来,经过客厅的桌子时,没有看到上面宋钢留给她的信,她走到门口,开门后在屋外站了一会,夕阳西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对面苏妈的点心店已经亮灯了。林红回到屋子里,走进厨房做起了晚饭。她似乎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响,她认为是宋钢回来了,站到厨房门口,屋门没有动静,她转身持续做饭。

林红做好晚饭,把饭菜端到了桌子上,这时天已经黑了,她开灯后看到桌子上有一张纸,她没有在意,在桌前坐下来看着屋门,等候着宋钢回家。林红在等候的时候忽然感到身旁的白纸上有几行字迹,她有些惊恐地拿起来,促读了一遍才知道宋钢走了。林红拿着宋钢的信夺门而出,仿佛要往追赶宋钢似的向着长途汽车站疾步走往,她在路灯和霓虹灯闪耀的大街上走出了一百多米后脚步慢下来了,她意识到此刻的宋钢已经阔别刘镇阔别自己了。林红茫然地站住了脚,看着大街上来往的人流和车辆,低头看一眼手上的白纸,缓慢地走回了家中。

这天晚上林红坐在灯下,摇着头将宋钢简短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纸上,直到化开后把宋钢的字迹弄得含混不清,她才放下这张白纸。林红没有在心里斥责宋钢,她知道宋钢这样做是为了自己;她斥责的是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宋钢的决意要走。后来的日子里,林红度日如年,在厂里不断遭遇烟鬼刘厂长的骚扰,回到家中就是一片安静,身边没有了宋钢,倍感孤单的她只好将电视长时间开着,听着里面发出来的各种声音,想念着宋钢,甚至想念着宋钢的口罩。晚上进睡前,林红心里就会一阵难过,她想到宋钢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家里一分钱。

林红没有告诉别人宋钢随着周游走了,只说宋钢南下广东做生意往了。周游在刘镇贩卖人造童贞膜,林红感到不是正经生意,她认为宋钢随着周游到广东后仍然贩卖人造童贞膜,宋钢做这样的生意让她说不出口。

林红天天都在等候着宋钢的来信,她天天都会在中午的时候走到工厂的转达室,看着邮递员将一捆信件扔在转达室的窗台上,她急忙打开来,一封封地看着自己的名字。宋钢没有给她写信,一个月以后,宋钢给她打来了电话。那是晚上了,宋钢的电话打到了苏妈的点心店,苏妈急促地走过街道敲响了林红的屋门。然后是林红急促地跑过街道,进了点心店拿起了电话,她听到了宋钢的声音。宋钢在电话另一端急切地说:

“林红,你好吗?”

林红听到宋钢的声音眼圈就红了,她对着发话器喊叫:“你回来,你马上回来!”

宋钢在另一端说:“我会回来的……”

林红持续喊叫:“你马上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说话,林红要宋钢立即回家,宋钢说他会回来的,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林红开端是用命令的语气,后来哀求宋钢了。宋钢始终说着他会回来的,他确定会回来的。然后宋钢说要挂电话了,说这是长途电话,太费钱了。林红仍然在电话里哀求宋钢:

“宋钢,你快回来……”

宋钢把电话挂了,林红拿着电话还在说话,听到发话器里响起一串忙音,林红失落地放下了电话。这时她才想起来没有问问宋钢的情况,她只是说了一堆“回来”。林红难过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她看了看坐在柜台里脸色阴森的苏妹,林红向苏妹苦笑了一下,苏妹也苦笑了一下。林红走出点心店时,想和苏妹说句话,可是不知道说什么,就低头走了出往。

后来的几个月里,苏妹和林红同样伤心失落。周游这个江湖骗子不辞而别后,苏妹的肚子逐渐大起来了,群众议论纷纷,猜测是谁将苏妹的肚子搞大的。群众胡乱猜忌,可疑对象越来越多,最后多达一百零一个,赵诗人也被他们猜忌进往了,赵诗人就是被猜忌的第一百零一个。赵诗人对天发誓对地跺脚地表现自己的清白,成果越描越黑,群众更加猜忌是他干的。赵诗人苦口婆心肠告诉我们刘镇的群众:点心店的苏妹固然长得不怎么样,可人家也是公认的富婆,要是把她肚子弄大了,他还会在自己的破屋子里住吗?赵诗人说:

“我早就搬到对面点心店往做老板啦。”

我们刘镇的群众这才信任赵诗人是无辜的,群众持续猜忌群众,竟然没有一个人猜忌是周游干的。周游是一个了不起的骗子,他和三千个处美人一起来到我们刘镇,那些处美人和评委睡,和组委会的领导睡,和李光头睡,和刘消息睡,和……睡,睡来睡往。评委、领导、李光头和刘消息等等蒙在鼓里睡,睡的全是做了修复术的组装童贞和用了人造膜的散装童贞,只有周游一个睡了个原装童贞,让我们刘镇女人里面唯一的童贞苏妹也成了前童贞。

周游走后五个月,苏妹的肚子开端挺起来了,她仍然天天坐在收钱的柜台前,不过她不再和女服务员说话,也不再和顾客说话。周游的不辞而别让她伤心欲尽,此后她脸色阴森,再也没有笑脸。她母亲苏妈经常发呆,经常叹息,有时偷偷落泪,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命运为什么会在女儿身上重现。群众先是好奇,先是兴奋,慢慢地也就习惯了,群众说苏妈就是这样的,谁都不知道她的肚子是谁搞大的,只知道她生下了苏妹。如今苏妹的肚子也被一个神秘男人搞大了,苏妹怀胎十月后生下的也是一个女儿,苏妹给女儿取个名字叫苏周。就是这时候仍然没有群众往猜忌周游这个江湖骗子,群众这时候对猜忌没有兴趣了,开端热衷于预言家的工作了,他们勇敢猜测,说这个名叫苏周的女婴长大成人后,也会和外婆、母亲一样,肚子神秘地大起来。群众老练地说:

“这就叫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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