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大
中
小
关灯
上一章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

十四(1/2)

李光头鲲鹏展翅往了上海,童铁匠、张裁缝、关剪刀、余拔牙、王冰棍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这五个人晚上躺到床上睡觉时,闭上眼睛全是世界舆图上的小圆点,像天上的星星那样亮闪闪。王冰棍的头脑里除了密密麻麻的小圆点,还有一艘万吨油轮在乘风破浪。心潮澎湃的还有苏妈,想一想世界舆图上的小圆点也是她进睡时的必修课,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自己的十五份毕竟没有记在账上。李光头走后,苏妈提着刚出笼的肉包子,分辨访问了童张关余王五位合伙人,把她参加十五份的前因成果细说了五遍,俗话说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童张关余王五个人吃掉了苏妈的二十只肉包子,五个脑袋都点头认可了。苏妈放心了,万一李光头赖账,这五个吃过包子抹过嘴巴的全是证人。

李光头走后,童铁匠的展子成了这些合伙人聚会的场合,天刚黑张裁缝小关剪刀余拔牙王冰棍就会鱼贯而进,苏妈的点心店远在长途车站,她最晚来,来的时候已是月儿弯弯高高挂了。这六个人坐在一起笑声朗朗,说起李光头就是赞不尽口,把李光头在福利厂的事迹挂在嘴边说个不停,越说越夸张,夸张以后,他们和李光头合伙的事业就有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出发点。童铁匠说现在做生意是广东人的天下,不管是不是广东人,做生意都得说点广东话,童铁匠说:

“这个李光头回来时确定是满嘴的广东腔,像个港商。”

然后听取张裁缝的工作汇报。张裁缝为了培训三十个农村姑娘,暂时关了自己的裁缝展子,他说三十个农村姑娘都自己带着展盖来,好在现在是阳春四月了,好在那个仓库面积大,她们都睡在地上,睡成三排,像是三十个女兵。张裁缝说三十个姑娘里有聪慧的有笨的,聪慧的三天就控制了缝纫的技巧,笨的怕是要花上十天半月。童铁匠说十天半月太慢了,这个李光头不出一周就会拉来大笔的生意,到时候做不出来怎么交代?

童张关余王苏就这么议论纷纷,眼看着一个星期过往,另一个星期也要过往了,往了上海的李光头一点音讯都没有,六个人的话慢慢少了起来,心里的小算盘也各自拨弄起来。王冰棍第一个沉不住气,他自言自语:

“这个李光头会不会逃跑了?”

“胡说。”张裁缝立即反驳,“他走的时候把钱全交到我手里了,有什么可逃跑的?”

童铁匠点点头,支撑张裁缝的话,他说:“生意上的事情,总会有快有慢,有多有少。”

“是啊,”余拔牙应声说,“我有时候一天拔十多颗牙,有时候几天拔不了一颗牙。”

“磨剪刀也一样,”小关剪刀也说,“有时候忙逝世,有时候闲逝世。”

接下往又是两个星期过往了,李光头还是音信全无,六个合伙人仍然天天晚上在铁匠展聚会,最晚来到的不是苏妈,是张裁缝了。张裁缝天天下午满怀盼看地来到邮电局,探听有没有李光头从上海发来的电报,邮电局收发电报的人总是在放工前半个小时,看到张裁缝探头探脑地走进来,一脸谄谀的笑脸,收发电报的人摆一下手,还没说话,张裁缝的脸立即阴森下来了,知道没有李光头的电报。收发电报的人刚开口说没有电报时,张裁缝已经转身走出了邮电局。张裁缝没精打采地站在邮电局的门口,直到邮电局放工了,里面的人一个个走出来,大门上锁的时候,张裁缝还站在那里,对邮电局锁门的人说,假如晚上有他张裁缝的电报,就送到童铁匠那里。然后张裁缝茫然若失地走回家中,呆头呆脑地吃过晚饭,神情黯然地来到铁匠展。

六个合伙人在铁匠展里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李光头的电报从上海发过来,盼了一个月零五天了,这个李光头比如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没有一个星星,没有一丝月光,让六个合伙人黑灯瞎火的不知道怎么办。童张关余王苏这六个坐在铁匠展里面面相觑,刚开端个个意气风发,如今六个人坐在那里沉默寡言,各想各的心事。小关剪刀忍不住抱怨起来:

“这个李光头往了上海,怎么像是肉包子打狗,有往无回啊!”

上次王冰棍猜忌李光头是不是逃跑了,引来一片反对声;这次小关剪刀的抱怨,引来了一片共叫声。余拔牙首先应和小关剪刀,余拔牙说:

“是啊,拔掉一颗牙,不管是好牙坏牙,都会出血;这个李光头往了上海,不管有无生意,总该有个音讯吧。”

“我早就说过了,”王冰棍说,“李光头会不会逃跑了?”

“逃跑是不会的,”张裁缝摇摇头说,接着叹息一声,“可他这么音信全无,也实在是说不过往。”

苏妈想到另外一个处所往了,她忽然紧张起来,她说:“李光头会不会是失事了?”

“出什么事?”小关剪刀问。

苏妈挨个看看五个合伙人,迟疑未定地说:“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呀!”余拔牙急了,“有什么不该说的?”

苏妈结巴地说:“上海是大处所,汽车多,李光头会不会被汽车撞了?躺进医院出不来了?”

其余五个合伙人听了这话默不作声,心里都朝着苏妈说的方向担心起来,感到李光头遇上车祸的可能也不是没有。五个合伙人都在心里祈求老天爷保佑李光头了,保佑李光头千万别让汽车给撞了;就是撞了,也是轻轻擦一下,擦破点皮流点血就够啦;千万别把李光头撞狠了,尤其不能把李光头撞成个瘸傻瞎聋的综合残疾人。

过了一会张裁缝开口说话了,他告诉大家,这个月的租金付了,三十个农村姑娘的工资付了,再加上李光头买进的三十台缝纫机的钱,现在剩下的也就是四千多元了。张裁缝说完后忧心忡忡地补充了一句:

“这可是我们自己的血汗钱啊。”

张裁缝的话让大家心里一阵发抖,苏妈也发抖了一下,过后一想自己的钱还没有进往,才放下心来。大家都往看童铁匠,童铁匠是个体工作者协会的主席,又是出钱最多的,大家都指看着他拿个主意出来。童铁匠全部晚上都没有说话,大家都看着自己了,不说话不行了。童铁匠长长地叹了一口吻说:

“再等几天吧。”

李光头的电报终于来了,是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到我们刘镇的。李光头没有把电报发给张裁缝,他发给了苏妈。电报里只有两句话,他说苏妈的肉包子牌胸罩听起来不雅致,要改成点心牌胸罩。

苏妈拿着李光头的电报一路小跑来到了铁匠展,沉静多时的铁匠展立即激动起来了,童张关余王五位拿着电报看了又看,五颗悬着的心全放下了,五个脸蛋全通红起来了。这五个合伙人再加上苏妈重新意气风发了,他们笑声朗朗议论纷纷,都说李光头往了这么久才拍回来一个电报,确定是生意谈成了一大堆。他们把李光头褒奖了一通,又臭骂了一通,说这个李光头真是十足的王八蛋,这王八蛋是故意恫吓他们,吓得他们心惊肉跳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昼夜夜。

接下往王冰棍从电报里创造了问题,王冰棍通红的脸立即白了,他抖动着手里的电报说:

“这电报上没有说生意啊?”

“对啊,”小关剪刀的脸色也随着王冰棍白了起来,“没有说生意啊?”

另外四位赶紧拿过往电报再仔细读了一遍,读完后互相看来看往,张裁缝第一个出来为李光头说话,他说:

“他只要还想着给苏妈的品牌改名字,应当是谈成几笔生意了。”

“张裁缝说得对,”童铁匠指指几个合伙人坐着的那条长凳,“我懂得李光头,他还是个小王八蛋的时候,就天天到我这里来和这条长凳搞搞男女关系。这个王八蛋与众不同,他做什么事都想一口吃成个大胖子……”

“童铁匠说得对,”余拔牙打断了童铁匠的话,“这王八蛋的胃口比谁都大,想当初他来借我的躺椅,借完了躺椅还要借我的油布雨伞,差一点把我的桌子都借走,让我堂堂拔牙展做了一天的赤膊麻雀……”

上一章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