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气虽暑热稍减,阳光却仍旧炙热明媚,然而完颜康策马赶往京西玉佛寺的时候,却是一腔愤懑无处排解,晌午时分从尚昆宫将欧阳克救出来之后完颜康都没有来得及等轿辇准备好,自己一力抱着欧阳克径直跑回了玉离宫,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热,看着欧阳克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完颜康只感到自己从头到脚冰凉彻骨,待宁则中与念慈黄蓉将欧阳克安顿在床上,手忙脚乱的准备热水遣人去请太医,完颜康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是汗流浃背£颜康连声吆喝着策马快行,握着缰绳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方才抱着欧阳克的时候自己的右手手掌上沾染了欧阳克的血渍,腥红颜色触目惊心,尽管已经洗净了手,然而那温热甜腥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完颜康心头,令他产生仿佛欧阳克的生命也在随着那流淌的血在缓缓流逝的错觉,完颜康从未如此心慌意乱过,从未如此为一个人心痛不已过,他曾经默默期盼祝祷欧阳克能够在完颜洪烈的宠爱疼惜下在后宫中平安度日,自己与他虽今生无缘,然而他的幸福便也是自己心中最大的祈愿,却不曾想如此小心呵护爱惜的人仍旧没能逃脱后宫中这险恶人心。可怜枝头花正好,哪堪风雪摧折来。黄昏时分,完颜洪烈与包惜弱的銮驾赶回了皇宫,完颜洪烈甚至来不及更衣便径直赶到玉离宫,太医院众太医均在玉离宫内施治许久,然而终究无力回天£颜洪烈坐在床尾处,目不转睛的看着仍自昏睡的欧阳克,也才不过几日不见,眼前的人竟至如此憔悴,脸颊消瘦苍白,双唇干涸无血色,若非鼻翼微微翕动证明他还活着,否则真叫人会误以为人已经不在了£颜洪烈叫来太医院院判邱太医问道:“平嫔怎么昏睡多时还没有苏醒?可是还有什么不妥?”邱太医跪在地下回道:“回禀皇上,平嫔君本是男妃,男子身体毕竟不同于女子,平嫔君有孕的时候就比寻钞子胎相更虚弱些,这次骤然小产势必大伤元气,而且平嫔君因为在正午最热的时辰跪了许久,身体受了暑热,实热侵体导致意识不清,方才臣等已经酌量用药,现下应该快苏醒了!”正说着话,完颜洪烈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嘤咛,完颜洪烈赶忙回头看去,却见欧阳克眉头微蹙眼珠转动似乎有苏醒的俭£颜洪烈略凑过身去轻声呼唤欧阳克的名字,在一旁等候的皇后包惜弱,息妃顾惜朝和徐长卿慕容复等人也屏气凝神的看着欧阳克是否苏醒》阳克意识混沌不清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一时犹如置身在炙热沙漠中,喉咙干涸酷热难当,一时又觉得自己仿佛坠入无边深渊,冰冷彻骨连呼吸都难以维系。忽然远远地听到一个声音,仿佛在半空中响起,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欧阳克只觉得浑身如微尘一般提不起气力,然而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急迫,令自己不得不从梦境中醒转过来■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完颜洪烈焦急登的神情,欧阳克看到了完颜洪烈,此前在尚昆宫中所发生的种种也瞬间在脑中闪回,顿时满腔的委屈堵住了喉咙,欧阳克嗓子干哑发不出声音,嘴唇蠕动着无声的呼唤道:“皇上……皇上……”欧阳克周身无力仍自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宁则中坐在床头扶持着他的身体£颜洪烈把欧阳克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心中的疼惜自不必说,只得反复说道:“克儿!你受委屈了!朕对不住你……是朕不好……”欧阳克虽然刚刚恢复意识,仍自头晕气虚,却还是从完颜洪烈的语气中听出了端倪,然而他却不肯信不死心,需得从皇帝口中亲自证实了,欧阳克看着完颜洪烈的眼睛,有气无力的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皇上……孩子……孩子怎么样了……”完颜洪烈被这一句话刺得心头剧痛,踯躅许久完颜洪烈红了眼眶重重的叹息道:“克儿你……别伤心!咱们往后还会再有孩子的!”尽管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然而终于直面痛失爱子的真相,欧阳克一瞬间只觉得万箭穿心一般,原本以为自己在这险恶无常的后宫中就此了却残生再无他念,然而孩子却仿佛在他渐趋凋零的心中注入一股清泉,诚如自己曾对徐长卿说过的那样,有了孩子的陪伴再难捱的日子也会充满乐趣,自己与完颜洪烈的第一个孩子,那样弱小无辜的生命,在自己腹中苦苦挣扎却仍旧难逃厄运,就此化作一团血肉生生剥离了自己的身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皇上……我的孩子啊……”欧阳克恸哭失声,泪水不受控制似的如雨落下打湿衣襟,完颜洪烈听到欧阳克痛彻心扉的哭泣呼喊,心如刀割,也不由得落下泪来〓则中忍着泪扶住欧阳克的身体,帮他擦拭泪水,有心劝解却不知如何开口、妃顾惜朝看着欧阳克现下这般伤心,心中亦是戚戚然,往日里与欧阳克虽接触不多,然而几次来往中,顾惜朝对欧阳克的情义并重聪慧善良也是颇为喜欢,这回自己虽尽力想办法相救然而还是没能薄欧阳克腹中的孩子,顾惜朝疼惜之余,亦倍感自身地位有限无能为力,也越发恼恨李莫愁处事嚣张心肠狠毒。顾惜朝见完颜洪烈只是紧握欧阳克的手卦落泪,便上前一步劝慰道:“平嫔请节哀,皇上也不要过度伤心,事已至此平嫔还需注意自己的身子,切莫伤心过度影响了身体恢复!”徐长卿脸颊还有些红肿,此刻他对欧阳克失子的心痛不比完颜洪烈少一分一毫,徐长卿走上前行礼道:“皇上!平嫔骤然失子,并非意外,还请皇上查明事情始末,还平嫔和孩子一个公道!”完颜洪烈重重的喘着粗气,静默片刻后开口问道:“那毒妇在哪里?”岳不群忙上前回禀道:“回皇上,历贵妃脱簪待罪,正跪在玉离宫寝殿门外等候皇上召见!”完颜洪烈一抬手,示意宣历贵妃李莫愁进来。此时李莫愁披散了长发,身着素青色宫服跪候在玉离宫寝殿门外,以她素日里目空一切的傲气何曾有过如此低声下气的时候,自晌午过后李莫愁发现欧阳克罚跪后昏迷见红,有小产的症状,也是着实慌了神一时间没了主意,只是仍旧强撑着面子咬定自己责贩阳克并无过错,洪凌波在一旁却一语道破其中利害,皇上圣驾回宫必定是已经知道事情始末,到时候皇帝必定不会追究欧阳克是否有错,只会追究是谁责匪欧阳克导致今日之事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洪凌波劝李莫愁此刻只能委曲求全放下身段,前去玉离宫脱簪请罪,将姿态放低期盼能赢得皇上一点怜悯以避免受到更重的惩罚。李莫愁由贴身侍女绿萼陪着跪在殿外许久,直到夜色深沉,方看见岳不群走出来,岳不群看到李莫愁素面朝天神色凄惶,无奈的叹口气道:“娘娘,皇上让您进去问话!”李莫愁心中慌乱无措,站起身来的时候几乎摇晃着险些跌倒,绿萼赶忙扶持着李莫愁帮她站稳。李莫愁缓缓地一步步向殿内走进去,走到寝殿门口,李莫愁忽然低声向岳不群问道:“平嫔的胎薄了吗?”岳不群又是无奈的叹口气摇摇头,李莫愁心知事情无可挽回,而自己作为罪魁祸首将要面临的盛怒与责坊怕是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也更加难以想象的。李莫愁心知躲不过这一回,索性把心一横迈步走了进去。进得寝殿后,李莫愁见皇后包惜弱,息妃顾惜朝以及徐长卿慕容复等妃嫔站了一屋子,完颜洪烈神色凝重的坐在床边一言不发,李莫愁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跪在地下,低声道:“皇上……臣妾……臣妾有罪,今日只因平嫔给臣妾请安无故来迟,又言语间冲撞臣妾,臣妾令他罚跪以示教训,臣妾也没想到会……会这样!请皇上饶恕臣妾无心之错!”完颜洪烈的欧阳克动气伤身便握着他的手以示抚慰,一面盯着李莫愁问道:“你说这是无心之错?你明知平嫔有三个多月的身孕还命他罚跪?”李莫愁被问得一时语塞,顾惜朝在一旁说道:“皇上,当时贵妃娘娘说平嫔的身孕已然将近四个月胎相稳固,跪上个把时辰是不打紧的!”李莫愁连忙辩解道:“臣妾是听闻有孕之人头三个月后三个月胎相不稳需要小心些,想着平嫔已经过了头三个月应该不打紧才让他罚跪的……”说着李莫愁回头看了一圈,看到人群后面跪候着的几个太医,李莫愁赶紧大声说道:“你们这几个太医倒是说话呀!平嫔明明已经快四个月身孕了,为何只跪了半个时辰便小产,是不是平日里你们看顾疏漏出了差错现在就全部都赖在本宫头上!”为首的邱太医年迈龙钟,颤巍巍的走上前跪下回道:“回禀皇上,若说是寻钞子有孕三个月之后胎相便很稳固,只是平嫔君毕竟是以男妃之身孕育皇嗣,平嫔君原本是湿热苦夏的体质加上夏季暑热正盛,所以平嫔君身体孱弱胎相便有些不稳,这其实也没有大碍,只要安心静养熬过夏天这一季即可,只是近几日平嫔君一直心神郁郁加之正午时分罚跪以致中暑昏迷,因此胎气受损导致小产,请皇上恕臣等无能没有能够薄龙胎!”完颜洪烈静默片刻,缓缓开口对李莫愁说道:“你可都听见了吗?你犯错在先,如今丝毫没有悔恨愧疚之意,还把责任推到太医身上,你真是太教朕失望了!你明知平嫔有孕,还要强行责罚,还偏偏要在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强行教他罚跪,朕看你心肠实在歹毒!朕如何能容你这等心肠毒如蛇蝎之人再继续伴驾左右……”李莫愁又急又悔,禁不住落泪恸哭道:“皇上!请皇上恕罪!臣妾真的不是有意的!臣妾的确不喜欢平嫔,自他入宫以来,皇上越发宠爱他,以致渐渐冷落了臣妾,平嫔又屡屡以下犯上冲撞折辱臣妾,臣妾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可是臣妾再不喜欢他,也从没有想过要害死他的孩子!臣妾也失去过唯一的孩子,臣妾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臣妾绝不是有意害平嫔小产的……皇上……”完颜洪烈听到李莫愁的哭诉,心中不由得也泛起一股辛酸,沉默许久完颜洪烈开口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也曾失去过孩子,又怎么忍心把同样的痛苦加诸在平嫔的身上!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意也好,有意也罢,龙胎终究是因为你而没有了!你难辞其咎!”李莫愁抬起泪眼望着完颜洪烈,眼前的男人,自己的丈夫,透过泪眼模糊看到的却仿佛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脸庞,声音冰冷语气决绝仿佛从未与自己有过多年夫妻恩情,李莫愁紧紧咬住嘴唇再不辩解。“传朕旨意,尚昆宫李氏滥用权柄德行有失,着降为妃位,褫夺封号,即日起于尚昆宫闭门思过,非诏不得觐见!”完颜洪烈下完旨意便不再理会李莫愁,只一挥手教她出去。李莫愁见完颜洪烈果然绝情如斯,只是她仍旧不肯死心期盼有所挽回,戚戚的啼哭道:“皇上……臣妾冤枉……”完颜洪烈闻言忽然怒喝起来:“你何来冤枉!平嫔又何错之有,要暴晒在烈日下苦苦煎熬,以致昏迷失子!”完颜洪烈怒气上冲,重重的喘着粗气,片刻后完颜洪烈一字一句的说道:“即日起,每日正午你给朕在尚昆宫正殿外罚跪思过两个时辰!出去!不要教朕再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