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朝祖制,新帝登基后三年一选秀以充实后宫,高宗完颜洪烈登基之后力主勤俭治国,将选秀之事一再延迟,直至登基后六年方昭告天下,从全国各地女真、汉两大族中挑选年龄适宜品貌俱佳的官家子女,择吉日入宫候选。选秀入宫之人多为官宦子女,一则自小家教严格谨守礼法,合乎宫廷规矩;二则这些官宦子女入宫为妃,另一重身份便是握在皇帝手里的质子,如此皇帝可将前朝后宫尽数掌握,以防官员结党营私大权旁落。选秀初始的近千人经过层层筛选最后只留下三百多人,其中待选的男子不及女子人数一半,彼时大金民风开放,男子可以结为伴侣,但始终不是正统,历代大金皇帝后宫也是男妃远远少于女妃,地位上更是望尘莫及。都察院左佥都御使欧阳锋之次子欧阳克便在此次选秀最后的待选之列,只是欧阳克知道一旦入宫为妃不但此生再无可能侍奉双亲享受天伦之乐,更是要在那不见天日的后宫中与一众嫔妃争宠斗狠,费心劳神不说,哪怕说错一言走错一步都有可能招来满门杀身之祸。因此他心里暗暗希望此次选秀能够落选,也就省去一切烦恼了。这一日自安国寺上香回来,刚进得家门,便听到花厅里面传来父亲与人的交谈声,欧阳克连忙步入花厅与父亲请安,进门一看却原来造访的是位常客,便是父亲的世交郭啸天家的长子郭靖,郭啸天任职太医院院判,如今郭靖承继父亲医术,也在太医院供职,虽然阅历尚浅,不过凭其医术高超,也逐渐崭露头角。欧阳克请安之后,与郭靖简单聊了几句,便告辞退出。不想刚走出没多远,就听见后面气喘吁吁地跑来一个人,回头一看,果然是郭靖。郭靖跑到欧阳克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欧阳克左右看看,便叫念慈与黄蓉两人退到一边去。“郭世兄,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欧阳克望着郭靖,其实心里已经猜出个□□。“克……欧阳贤弟,我……”郭靖一边说着,额头有些微微的冒汗。“我是想着,家父与令尊既是世交,令尊对家父也曾有救命之恩,其实……我的心里……一直对你……我对你……”欧阳克眼睫微微垂下,“靖哥哥,你要说什么就直说吧!”郭靖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是下定决心似的,自衣袖中掏出一对晶莹剔透的羊脂玉蝴蝶玉佩,目光灼灼的看着欧阳克。“自我七岁上看见你的第一眼的时候,我就喜欢你认定你了。这对蝴蝶佩是我家传玉佩,家母是让我交给要相伴终生的那个人,如今……我想把它交给你……”郭靖把玉佩递过去,可是欧阳克既不答话,也不伸手去接。郭靖便又说道:“我知道,你已在此次选秀之列,可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到那勾心斗角的险恶去处,倘若你我定亲在前,你便可以不去参加后宫选秀,你知道我的心思,我一定会一生一世对你好……”“靖哥哥,你不要说了!”欧阳克突然打断郭靖的倾诉。踯躅片刻,欧阳克开口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虽然也不想入宫为妃,只是……我一直是把你当做我的兄长,我并无那种心思。况且,我如今已在最后的待选之列,三日之后便要入宫候选,若此时匆匆定亲,私定终身之事不但无法帮我摆脱入宫的命数,只怕还会给你我两家招来非议甚至是灾祸,靖哥哥这些事情你可曾考虑周全了吗?”一席话说得郭靖面红耳赤,“是……还是贤弟想得周到,是我唐突了……”说罢只得将玉佩又收了回去,只是眼中满是失落怅惘,让欧阳克看着也是心下不忍。这一晚,欧阳克躺在床上,辗转良久未能入睡。再过两天,就要入宫待选,而迎接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命运呢?两天之后,大金天辅六年二月二十四,一众待选男女乘坐各家的车辇来到裕华门外,按照门第官位高低列队整齐后,由宫中各位太监嬷嬷引领入宫,到御花园中的仪铭殿等待皇上太后赏阅挑选。按例男子是要排在女子之后入宫,欧阳克站在一众年轻公子中间,太阳晒得眼睛有点睁不开,耐住性子等了许久,方才听得引领的太监招呼一声,这才懵懵懂懂的随着众人迈进皇宫大门。入宫待选之人走路是不准抬头的,欧阳克低头行走的时候,只看到四方的青砖在脚下匆匆而过,而自己看不到的朱红宫墙琉璃瓦也在身旁四周,不知看尽多少青春华年转眼染风霜。一众待选男女分别安置在仪铭殿东西偏殿等待内务府总领太监念花名册便可前去觐见皇帝太后,其他人等需得耐心等候。等待的功夫里,欧阳克往四周张望了一回,西偏殿中都是待选的男子,因为都是官宦子弟,所以有些有过一面之缘的,只是不太熟悉,也没有说过话。欧阳克往廊下看了看,忽然面露欣喜的跑向一个站在荷花鱼缸前的男子。“长卿哥哥,原来你也来参选啊!”欧阳克有种他乡遇故知的雀跃。那唤作长卿的男子扭过头来,只见他五官清俊,眼波流转,身穿一袭玄青色滚金边暗纹锦衣,自是一番清雅恬淡的风韵。“长卿哥哥,自从徐伯父调任两广提督,我可是有整整三年未曾见你了!”欧阳克遇见旧友,心里欢喜,忍不住嘟起嘴来撒娇。“是啊,你我自小比邻而居,也是无话不谈的知己,想不到三年未见,我的克儿出落得越发俊俏……”说到这儿,徐长卿忽然微微蹙眉,抚着欧阳克的肩膀道:“只是你今天穿着太过素净,你这样莫非是……”徐长卿见欧阳克冲自己眨眨眼,心下里便明白了□□。“人各有志,这样也好!”徐长卿目光有些黯然。“我亦不愿将终身投在这深宫之中,只是父亲他也有他的打算,做子女的怎能不为父母着想呢?”欧阳克听了这番话心里也是轻叹一声,两人正一言一语的聊着,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大声喧哗。两人一同看过去,只见一个衣饰锦绣生着对吊眉丹凤眼的男子揪着另一个待选男子大声嚷嚷着什么。“你是哪里来的待选,粗手笨脚的,这么一大碗茶水泼到我身上,你看看,我这一身衣裳都湿了,待会儿我还怎么去觐见皇上太后?”看他横眉立目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欧阳克不禁心里嗤笑,他那衣服上不过沾了几个水点,未免太小题大做了。被揪住不放的那男孩子看上去左不过十五六岁,想是年纪太小不经事,一时窘得面庞通红,一个劲儿的作揖道歉。“一看你这小门小户的样儿,就是没见过世面,你家里是什么官位?”那被泼了茶水的人问道。“家父……家父……是……宾州知县慕容博……”那男孩子说话的声音愈发小了,最后只听到如蚊子似的嘤嘤声。饶是如此,还是被那人听去,立刻高门大嗓的说道:“原来不过是个七品的芝麻县官,你可知我是谁,光禄寺少卿郑经就是家父!你这样的小户人家出身低微,竟也想来参选,还巴望着皇上能看中你,一举封你为妃不成吗?”众人听他说的越发不堪,只是忌惮他身家显赫,都敢怒不敢言,更有那作壁上观的人,暗暗偷笑看热闹。欧阳克却是听不下去,迈步走上前,徐长卿在后面一把没拉住,只得也跟着欧阳克走过去。那个郑克爽歪头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欧阳克,“你是谁啊?”欧阳克轻轻一笑,不卑不亢。“家父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欧阳锋,在下欧阳克。”郑克爽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不过一个佥都御使,官位也不算高,你跑出来充什么英雄!”欧阳克又是轻轻一笑,“在下谨以为,凡事不论官位高低,倒应该论一个理字!郑兄与在座所有待选之人一样都是要等着皇上太后参阅之后方能决定是否留用宫中,倘若郑兄仍旧要这样一意孤行,大闹一场,惊动了皇上太后圣驾,岂非是郑兄您首当其冲受到牵累吗?”郑家子弟刚要开口反驳,却又被欧阳克堵住了话头。“更何况大金祖制,凡待选之人都必得温厚恭俭,想来不论平时怎样,郑兄最起码在参选的时候总要在皇上太后面前做到这四个字吧!”一席话说得那郑克爽哑口无言,最后只得作罢,恨恨的拂袖而去。欧阳克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扭头看过去,刚才那个被为难的待选正满眼感激的看着他,欧阳克走上前,拉住那人的手,“别害怕,在这里大家都是一样的,这儿可没有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规矩!”说得那人终于破涕为笑,徐长卿也忍着笑在后面轻轻拍了一下欧阳克的肩膀,“都这么大的人了,讲起话来好没有规矩!”“在下慕容复谢谢公子解围!公子的恩德在下没齿难忘!”那人连连作揖道谢。欧阳克与徐长卿忙扶起他,三人聊得正投机,忽然内务府总领太监走入内殿,高声宣读名册。“宣焦华寿,雷明富,单云奇,徐长卿,欧阳克,……觐见!”